经过这三天的修养,克洛伊也逐渐冷静了下来。桑德斯还在昏迷,她只能靠自己,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还有之后的一切,一点点理清。
她清晰记得自己召唤了一只巨手,又用这只巨手将那群暴民连同房子一同碾成了碎片。
可具体是怎么做的,她却一点都想不起来,感觉就像在看别人的经历。但奇怪的是,每次只要一去回想那段记忆,她的心里就会立刻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好像那些人的惨叫和血肉横飞的画面,能直接带来一种让她浑身战栗的快意,甚至还会有一个声音在心底低语:杀得好,再多杀点……
这感觉让她害怕。这不该是她的感觉,可它又那么真实,强烈地盘踞在脑子里,一遍遍告诉她:这就是你做的,这就是你想要的。
所以,她现在尽量不去回想那天的记忆,而是尽量将注意力放在那之后的事。
在她昏睡过后做的那个梦,不同于平常做了很快就会忘记的梦,这段梦就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牢牢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以至于她现在回忆时心中也会不禁流过一丝怀念的感觉,如果不是那一日的情况紧急,她甚至隐隐希望这个梦能一直持续下去。
之后,她就在桑德斯颠簸的后背上醒来了,紧接着就是那场绝望的逃亡。那天刚醒时她还有些糊涂,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追杀她。但清醒后,她渐渐想明白了——根源,或许就是那只巨手。
说起来……她自从来到这里,好像就一直在逃。被乔纳斯追、被流匪追,再到现在被贵族追……她就像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羔羊,不断吸引着那些贪婪的目光,然后只能不停地逃、逃、逃……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没有力量。没有力量保护自己,也没有力量保护身边的人。
仅仅依靠自己,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变强。她不懂魔法,没有势力,作为平民只能任人宰割。没了那枚宝石,她能依靠的就只有桑德斯一个人……所以,每次她遇到危险,最终受伤的却总是他。
她不想再这样了。
而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似乎就摆在了她的面前。
那个将她误认作兰希女儿的雷蒙德伯爵。
至于认错的原因——除了她身上这无法解释的魔力量,她能想到的,就只有兰希送给她的这枚护身符了。
克洛伊低头,看着掌心这枚古朴的护身符,手指抚过背面那个与绿宝石背面几乎一模一样的剑刃与荆棘交织的印记。想必,正是因为这个。
但同时她也想到了,以她和那位伯爵目前巨大的地位差距,对方所谓的“好意”和“庇护”,必然伴随着掌控和代价。
而现在的她既需要这份“庇护”带来的资源和安全,又不想彻底沦为受人摆布的傀儡,她需要一些底牌。
她想到了前一波追她的那些贵族的死法,这是她在被软禁的这几天从守卫的士兵那听来的——诡异、残忍、和那日巨手降临后的场面一样。
或许……她能利用这一点。
她不需要真的拥有那股能够灭杀的力量,但她可以让雷蒙德认为,她的背后,站着那样一股神秘、危险、且会为她出手的势力。这能让她不只是一个单纯的、需要被“投资”的孤女,而是一个需要被“谨慎合作”甚至“忌惮”几分的存在。
所以,现在的她,不光要尽量展示自己的“价值”,同时还要小心翼翼地暗示一部分“危险”和“未知”,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一座隐藏在海面下的冰山,不敢对她随意指使或轻举妄动。
当然,这是一招险棋,具体是否要这么做,还是得先观察对方的态度。
于是,当雷蒙德找到他们时,她率先提出了单独对话的请求。
“伯爵大人,我想知道您为何会知道我母亲的名字?”
她必须掌握话语的主动权,至少是表象上的。
既然他将她误认为“兰希的女儿”,那么,在彻底弄清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前,她不妨就暂时“成为”这个“女儿”。
她不想让真正的兰希母女,因为自己引发的这一连串麻烦而受到牵连,暴露在危险之下。借用这个身份,或许能将可能的探查目光引向自己。
雷蒙德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克洛伊,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关于“母亲”的提问,反而顺着她抛出的身份,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处。
“克洛伊小姐,”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略带考量的温和,“关于你的身世……你自己,又知道多少呢?比如,德文希尔,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克洛伊见对方并没有按她预想的对话节奏来、心头一紧,但脸上尽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微微蹙起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思索:“母亲很少提起过去……德文希尔,那不是隔壁领地吗?我只知道我的父亲似乎就来自那。”
“是吗?” 雷蒙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回答,“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父亲不仅是来自那里,他更是德文希尔领主的儿子,是曾经的……领主候补呢?”
“!” 克洛伊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一点她确实没有想到。兰希只和她提过她的丈夫是德文希尔的贵族,没想到居然来头这么大……这意味着,这个“女儿”的身份,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值钱”,也更加危险。
“现在,” 雷蒙德不给她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继续用那平稳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说道,“德文希尔家族,正在寻找你父亲,以及你们的下落。我的外甥女,她嫁入了德文希尔家,也一直受托在寻找。而我,答应了她这个请求。”
“而现在呢,克洛伊小姐,摆在你面前的,大致有两个选择。”
“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回归你本应属于的贵族身份。我会帮助你、引导你,回归德文希尔家族,拿回你可能应得的一切。你有那样的天赋,值得更好的资源和未来。”
“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现实感,“继续作为一名‘平民’生活。但你需要明白,一名男爵的死,哪怕他是咎由自取,也终究需要有人‘负责’。修斯曼追捕‘可疑平民’而死,他手下的士兵也几乎全灭。脱离了贵族这一身份,你和你的‘父亲’之后会面临怎样的处境……我想,你应该能想象。”
克洛伊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带着讽刺的弧度。对方如此迫不及待地亮出底牌,用“回归家族”的诱饵和“平民担责”的大棒,试图将她牢牢框进预设的轨道。
“这不从头到尾,” 她抬起眼,直视雷蒙德,声音里不再掩饰那份无力与嘲弄,“就只有一个选项吗?”
“是的,克洛伊小姐。” 雷蒙德坦然承认,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你看得很清楚。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而我也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所以,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节省彼此的时间。”
帮助吗?那么代价又是什么呢?
“但如果,”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指尖轻轻摩挲着颈间的护身符,仿佛那是某种力量的依凭,“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呢?您知道的,小女孩总是有些叛逆心的……而且,自由惯了的小兽,一旦被人强行锢住了脖颈,谁也不知道,它自己,或者它那些看不见的‘同伴’,会做出些什么来。”
她再次小心翼翼地抛出了那个暗示。她不需要直接承认那些人的死与她有关,但必须让雷蒙德相信,她并非全然孤立无援,她的背后可能藏着某种不可控的的危险力量。
雷蒙德的目光一凝。“是吗?” 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探究,“那你的意思是……之前那场‘灾祸’,以及修斯曼男爵他们的死,与你,或者你所说的‘同伴’有关?”
“当然不是!” 克洛伊立刻否认,她不能让对方将“凶手”的标签直接贴在她的身上,那会让她立刻成为必须被消灭的“威胁”。
她需要的是“忌惮”,而非“敌视”。
“伯爵大人,我想您误会了。我对您所说的一无所知,也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但我想告诉您的是,缰绳或许能让小兽暂时驯服,但也会让它,发自心底地憎恶那个栓住它的人……以及,一切试图限制它的事物。”
雷蒙德沉默地注视着她,做了这么多年伯爵,他哪里会看不出来女孩这是在虚张声势,但这份“虚张声势”背后可能代表的真实风险——“巨手”的恐怖和修斯曼一行离奇的死法,确实是他无法忽视的事实。
“所以,你的选择是?”
“我想,” 克洛伊见他没有立刻反驳或施压,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些作用,便继续沿着想好的思路说下去,声音放得更缓,带上了一丝试图“讲道理”的意味,“比起您单方面的‘安排’和‘庇护’,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相处,伯爵大人。”
“哦?” 雷蒙德微微挑眉,似乎真的提起了兴趣,“比如?”
“比如……” 克洛伊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合作’。”
“合作?” 雷蒙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没错,伯爵大人,我需要您的资源,也需要您的势力在我回到家族后,助我在家族站稳脚跟,更需要您在我不在我的家人身边时保护好他们(当然,她没说的是,是真正的保护,而不是把他们当作要挟自己的筹码)……”
“而作为回报,” 她顿了顿,这是最关键的部分,她必须拿出让对方觉得“值得”的筹码,“您会收到一个女孩的信任。以及在未来,当我拥有足够能力的时候,我会在……您需要的时候,给出相应的回报。一个在德文希尔内部,对您而言‘友善’的声音,或者,其他在我能力范围内、且不违背我底线的事情。”
“未来吗?”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克洛伊小姐,你知道的,在成人的世界里,一个没有任何担保的、关于‘未来’的承诺,向来……缺乏足够的说服力。”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像针一样刺破了克洛伊试图建立的、平等的“合作”幻象。
“但是,” 他话锋一转,“克洛伊小姐,你刚才展示的胆识,证明了我最初的眼光没有错,你确实有成为‘合作者’的潜力。”
女孩的表演在他眼中漏洞百出,那关于“同伴”和“背后势力”的暗示,稚嫩得几乎有些可爱。但正是这漏洞百出的表演,让他看到了更珍贵的东西:她在绝境中仍试图创造筹码、争夺主动权的求生欲,对于竞争那个位置的候选人而言,这将会是比血脉或是天赋都要不可或缺的特质。
“我可以接受‘合作’这个说法。我也可以承诺,会动用我所能调动的资源和人脉,不遗余力地培养你、保护你和你的家人,甚至为你扫清回归家族道路上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障碍。”
克洛伊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她没有放松警惕,她知道,如此“慷慨”的承诺之后,必然跟着与之相对应的条件。
他盯着克洛伊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克洛伊心头一跳。
“坐上德文希尔领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