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的，贵族之所以是贵族，和那些泥腿子们天生的区别是什么？是血脉！是月神赐予我们行使魔法、统治这片土地的神圣权利！”
“而且我听说啊，”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同样抬高了音量，像是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伯爵大人带回来的这个女孩，虽然号称是那位洛克菲勒大人的血脉……可她的母亲，据说身上还流着平民的血呢！”
“什么？！” 旁边立刻有人配合地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你居然不知道？这事儿在圈子里都传开了！”
“真不知道伯爵大人是怎么想的，竟会去拥护这样一个……” 接话的人似乎想不出合适的词，只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注意你的说辞，莫克！”
“哈里斯大人，我失言了。” 那个叫莫克的男人立刻转向身旁一位衣着华贵、神色矜持的中年贵族，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我只是……替您和薇奥拉夫人不平。我们谁不知道，只有您的妹妹，薇奥拉夫人所出的子嗣，才是如今德文希尔名正言顺的未来。作为她的舅舅，伯爵大人此举，实在令人费解。”
名为哈里斯的贵族对此并未直接回应，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借此掩饰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得意弧度。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这种说法，这种沉默本身，在旁人看来就是一种默许和鼓励。
“嘘，小声点……我听说，伯爵大人今晚还要为那女孩举行‘星结仪式’。一会儿，我们只管‘好好’看着便是。” 又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等着看好戏的恶意。
而不远处，几位明显是雷蒙德伯爵坚定支持者的贵族，此刻的脸色已经是相当难看。
“一群蠢货。”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旧式但浆洗得笔挺的礼服的男人低声骂了一句，他手中的酒杯捏得有些紧。
“巴顿，慎言。” 他身旁一位气质更沉稳的同伴低声提醒，目光扫过远处喧闹的人群，“虽然我也看不惯这些只会嚼舌根的家伙，但今天毕竟是伯爵大人的场子。”
“我就是看不惯！” 名叫巴顿的男人闷声道，“我追随了雷蒙德大人这么多年，他的眼光和决断什么时候出过错？这些人懂什么！伯爵大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他的同伴没有反驳，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也投向宴会厅入口的方向，那里是为今晚主角准备的通道，此刻还空无一人。
“所以，好好看着吧。看看伯爵大人选择的这位小姐，究竟会给我们，给所有人，带来怎样的……‘答案’。”
……
“姐姐！超级好看！”前几日温妮不知为何突然提出来说想做她的见习女仆，今天便也跟在她身边，此时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发出真心实意的赞叹。
“还、还不错啦。” 作为要好的玩伴，小克洛伊自然也跟着温妮一起来了，虽然努力想表现得矜持一点，但那同样闪闪发亮的眼睛早就出卖了她真实的想法。
“啊……是嘛，哈哈……” 克洛伊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袭过分华丽的浅蓝色礼服，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挤出个“得体”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僵硬和不自在。
虽然她先前已经在阿曼达的监督下，将这身行头和与之配套的仪态练习了无数遍，可真的全部穿戴整齐、站在这里被所有人注视，感觉还是完全不同。
不光是羞耻心，还有这身走起路来必须微微提起的裙摆，让她再一次地清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他了。
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认，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好看。那种被华丽衣饰、精致妆容烘托出的好看，比起先前，甚至有了一丝成熟的韵味，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好看。
她知道自己骨子里其实有点虚荣的，对于其他人发自真心的夸奖，她面上装作不在意，心底其实早就乐开了花，甚至还偷偷希望他们能再多夸几句，把她夸上天才好。
可另一方面，比起这份欢喜，更多的还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恍惚和不真实感。这身华丽的壳子越完美，越衬得里面的“他”像个误入的、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克洛伊小姐。”
就在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时，阿曼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克洛伊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下意识地就想挺直背，检查自己有没有哪里出错。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平常不苟言笑、要求严苛到近乎苛责的女管家。她走上前，并未立刻指出任何“错误”，而是伸出手，熟练地帮克洛伊调整了一下颈后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繁复发饰勾住了一小缕的碎发，又将她礼服肩头一缕银线绣出的藤蔓花纹抚得更加平整。
“您今日的装扮，”阿曼达退后一步，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将克洛伊从头到脚再次审视了一遍，然后，用她那标志性的平淡语调，清晰地陈述道，“确实，无愧于您所将代表的‘德文希尔’之名。”
她顿了顿，看向镜中的克洛伊，声音比往常似乎放轻了那么一丝：
“请，再多给自己一些自信，小姐。”
克洛伊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镜子里身后的阿曼达。这位总是用戒尺和规矩“鞭策”她的严师，此刻的话语里，竟然没有批评，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肯定的意味？虽然依旧平淡，但对她而言，这已是难得的“鼓励”了。
想到这克洛伊不禁勾起了嘴角，连日来的焦虑也被冲淡了不少。她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心底那点小小的虚荣和得意，又悄悄冒了头。
‘这么说……我今天真的还不错？’她忍不住想确认一下，甚至有点想转个圈，看看裙摆扬起来的样子是不是也像练习时那么标准。
“哎哟！”
这个念头刚起，还没等她付诸行动——
熟悉的、清脆的敲击感，又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阿曼达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手，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姿态，小姐。在正式踏入会场之前，请保持您应有的仪态。得意忘形，同样是失礼的一种。”
‘好吧，老妖婆还是那个老妖婆……’
……
对于雷蒙德所办的这场宴会，哈里斯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
他甚至都懒得亲自下场。不用他费心撺掇，那些与他利益相连、或是单纯看不惯雷蒙德“离经叛道”的老派贵族，自然会站在他的一边，私下议论，明里暗里对那个即将登场的女孩表示质疑。舆论，轻而易举就倒向了他希望的方向。
一个血脉不纯的女孩，身上甚至还流着那些泥腿子的肮脏血液，有什么好担心的？他甚至完全没有将那个叫“克洛伊”的女孩本身视作威胁，只是单纯地为雷蒙德这个舅舅居然“背叛”自己的亲外甥女薇奥拉感到不解和恼怒。
他来，就是想看看雷蒙德这个年纪一把、野心倒是越来越大的家伙，是不是人老眼花了，想好好证明一下，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终究配不上他那点日益昏聩的“眼界”。
然而，当那个挽着雷蒙德手臂的身影，从灯火通明的回廊尽头，一步步走进宴会大厅时——
哈里斯脸上那抹矜持而得体的、准备看笑话的淡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越过了雷蒙德，牢牢锁在了那个女孩身上。
浅蓝色的礼服，样式并不算最新潮，但剪裁得体，完美勾勒出少女初显的身形。银线绣出的藤蔓在裙摆和袖口蜿蜒，在光线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这些都还在哈里斯的预料之内——雷蒙德总不会让她穿得寒酸出场。
但让他呼吸为之一滞的，是那张脸，和那份……气质。
女孩微微垂着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眸中的情绪。她的皮肤在灯火下显得异常白皙，近乎透明，嘴唇是恰到好处的樱粉色。这些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惊人的、近乎非现实的美丽。
但这并非重点。贵族圈里从不缺美人。
真正让哈里斯感到心头一凛的，是她周身笼罩着的那层难以言喻的……氛围。
那不是平民少女踏入华丽殿堂的怯懦或兴奋，也不是暴发户穿上华服后的虚张声势。那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疏离，仿佛她行走的并非觥筹交错的宴会厅，而是某个无人打扰的寂静庭院。她的背脊挺直，脖颈的弧度优美而自然，每一步的间距都仿佛丈量过，裙摆的摆动幅度精确得如同教科书。
没有刻意的炫耀，也没有不安的瑟缩。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对周遭一切目光和低语都浑然不觉般的平静。
这绝不是一个在村庄里长大、被平民养大的女孩该有的仪态！哈里斯见过太多试图挤进上流圈子的“新人”，她们或紧张僵硬，或用力过猛，眼神里总是藏着渴望被认可的焦灼，或是因格格不入而产生的惶恐。
可这个女孩没有。
她平静得……就像她本就属于这里。甚至，她那种置身事外的淡漠，隐隐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她才是那个在审视这场宴会、审视他们这些“宾客”的人。
这不对劲。
哈里斯心底漫过一丝不妙的凉意。雷蒙德从哪里挖出这么个怪胎？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那个可以轻易拿捏、用来攻讦雷蒙德的“把柄”。
然而，他身旁的莫克却仿佛没注意到这一点，或者说，他根本看不懂这平静下潜藏的危险。他正拉着另一位小贵族，用自以为压低了、实则周围几人都能听到的语调，继续着他那套愚蠢的评头论足：
“瞧见没？终究是个乡下丫头，就算裹上绫罗绸缎，那股子……嗯，我也说不清，总之，我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泥土和穷酸味儿。装得再像，骨子里也……”
“闭嘴，莫克。”
哈里斯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锥，瞬间截断了莫克后面更不堪的言辞。
莫克一愣，诧异地转过头，似乎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他明明是在顺着哈里斯大人的心思说话啊。
哈里斯没看他，他的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那个已经走到大厅中央、在雷蒙德的示意下，微微抬起了头的女孩。
周围的私语声在这一刻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她面前那块“引星石”上。
只见女孩缓缓抬起手，将手覆在了星石的表面，接着，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开始吟诵“星结仪式”那古老而冗长的祷文。
哈里斯在心底不断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象。不过又是雷蒙德找人突击训练出来的成果，一个平民生的女孩，就算临时抱佛脚把动作和台词练熟，又能如何？真正的“星结仪式”看的是魔力共鸣，是血脉与星石激发的祝福光辉！那东西做不了假！一个混杂着平民之血的低贱血脉，绝不可能引动强大的祝福！她马上就要原形毕露了！
他不断地用这套逻辑说服自己，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可当他下意识地瞥向站在女孩后方不远处的雷蒙德时——
他看见的，雷蒙德眼神里的不是对“作品”即将接受检验的紧张，也不是对可能失败的担忧，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期待。
这眼神，比女孩那完美到诡异的仪态，更让哈里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雷蒙德在期待什么？他凭什么如此笃定？
难道……这个女孩，真的有什么……
哈里斯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他猛地将目光重新移回女孩的身上。
然后，他就看到了。
在那冗长祷文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一抹幽蓝色的光芒，毫无预兆地，自女孩手心与引星石接触的地方，悄然亮起。
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像夜风中一点摇曳的烛火。
可就在哈里斯以为不过如此，正准备松一口气，甚至重新挂上讥诮笑容的刹那——
那点“烛火”猛地一颤。
紧接着，它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又像是地底压抑了千百年的泉眼终于找到了出口——
“轰！”
无声的轰鸣仿佛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开。
强大的魔力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哈里斯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最终还是被打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