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小姐,公爵大人就在书房里面,不必太过紧张。”
“嗯,我知道,阿曼达。”
克洛伊深吸一口气,抚平了裙摆上最后一丝看不见的褶皱。在喝下霍恩那本书上记载的药剂后,她的状态确实好了很多。说来也怪,比起那些贵族药剂师们开出的昂贵药水,反而是霍恩留下的普通方子,对她的魔力枯竭似乎有着奇特的安抚作用。这让她不得不再次怀疑,这个偏远小镇的古怪老头,身份或许远不止他自己所说的那么简单。
但此刻无暇深究。多亏了那份药剂,她才能在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一早,就打起精神,来见一见这位她未来的“祖父大人”。
“公爵大人,贵安。”
书房内,晨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影。那位昨夜仅凭一个眼神和两个字便震慑全场的老人,此刻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中拿着一份文件,闻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克洛伊身上,依旧带着那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但似乎比昨夜少了几分距离感。
“以后就叫我祖父好了,克洛伊。” 老人放下文件,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克洛伊微微睁大了眼睛,心里有些意外。据雷蒙德给她的情报,这位老德文希尔公爵可是以铁腕著称,即便是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极为严苛。她本以为要获得这位人物的初步认可,会是一场艰难的心理战,甚至做好了被反复盘问的准备。
没想到,开场竟是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她不确定是否该解读为“接纳”的意味。
“孩子,不必紧张,在你的身上我能感受到一股源于血脉的亲和。”
亲和?克洛伊心头一震,她毕竟不是真的德文希尔血脉,这血脉的亲和又从何而来……
“克洛伊,寓意女神赐下的希望之花对吧?”
“是……是的,祖父大人。” 这个名字的含义她曾听小克洛伊提起过,如今她的祖父又再次提起,联想起昨日女神对她说的那番话,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是个好名字。”
克洛伊不知该如何回应,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克洛伊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并未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像是在她身上寻找着什么特定的痕迹。
“……” 她维持着端正的坐姿,脊背挺直,心里却像绷紧的弓弦。
“这,” 公爵的目光落在她褐栗色的长发上,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用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调问道,“不是你本来的发色吧?”
“!”
克洛伊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柯林给她的那个染发配方连阿曼达都能瞒过去,为何眼前这位老人,在这样短暂的观察下,就能如此笃定地指出?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脑中飞速权衡。否认?在这样一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愚蠢的谎言可能比坦诚更危险。
短短一瞬的挣扎后,她还是选择了承认,声音很轻:“……是。原先是……银白色。”
她低下头,避开了老人的视线。那一头银发,对她而言,是一切灾祸的源头,是被流匪觊觎的原因,是索兰托牺牲的引线,也是她和桑德斯背井离乡、踏上这条荆棘之路的起点。她不清楚公爵对此的态度,因此只能谨慎再谨慎……
然而,预想中的追问并未到来。
公爵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这个答案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嗯,这样说的话便合理了。”
“合理?” 克洛伊忍不住抬起眼,公爵的话暗中透露的含义,意味着他或许知道其中的隐情……这是目前克洛伊除却弄清自己的来历外第二想知道的,这不光关乎自己的安危,或许……还是桑德斯寻回他曾经妻女的唯一线索。
“祖父大人,”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发色……有什么特殊吗?”
公爵的目光在她浓密的栗色长发上停留了片刻,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在贵族,以及极少数的平民中,”他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古老的常识,“会有极其微小的概率,诞下天生银白发色的女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
“这些女孩,无一例外,都拥有着远超常人的魔法天赋,以及对各类仪式、尤其是与月神相关的仪式,拥有着近乎本能的亲和力。”
他转回头,看向克洛伊,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脸上的惊愕。
“因此,在古老的记载和……某些圈子里,她们也被称作——”
公爵的声音放得更低,一字一顿:
“——近月之女。”
“看你的样子,” 公爵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想必为此吃过不少苦头。”
他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陈述。他见过太多怀璧其罪的故事。一个拥有如此显眼特征、却又缺乏足够庇护的女孩,在流落民间时,会遭遇什么,他几乎可以想象。
据他所知,大陆上确实有那么几个隐秘的组织,一直在暗中搜寻、甚至不择手段地“收集”或“研究”具有特殊血脉或天赋的个体。克洛伊能平安活到现在,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天赋”的证明。
这份“苦难”的经历,在公爵看来,非但不是污点,反而是一种淬炼,一种证明其韧性和价值的“资历”。他看向克洛伊的眼神里,那份审视之中,多了一份清晰的、近乎嘉许的满意。
他没有继续那个关于“组织”的沉重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做出了一个让克洛伊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自己骨节分明的右手,目光在其中一枚看起来最不起眼、通体暗银、只嵌着一颗几乎不反光的暗蓝色宝石的戒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几乎没怎么用力,便将它从自己的食指上褪了下来。
“这个,给你。”
他将那枚尚带着一丝体温的戒指,轻轻推过光滑的桌面,停在克洛伊面前。
“它可以替你遮掩你的发色以及魔力波动,关键时刻也能作为备用的魔石用来施展魔力。” 公爵的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只要你不是在施展大规模的仪式魔法,或身处某些特定的、探测强度极高的魔法阵中,它都能让你看起来与寻常贵族小姐无异。”
“这,是我作为‘祖父’,给你的第一份礼物,克洛伊……”
克洛伊有些愣怔地看着被推到面前的指环,又抬头看向书桌后的老人。如果说先前那句“祖父”还可能是出于某种政治考量或场面话,那么这枚能切实解决她最大隐患的戒指,所代表的含义就再明确不过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垂在肩头的栗色长发。现在虽然都是由温妮在替她打理头发,短时间内不至于被阿曼达他们察觉异样,但染发剂用多了终究伤发质,也并非长久之计。这枚指环,恰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而且……她悄悄抬眼,又看了看老人威严、却在此刻显得不那么迫人的侧脸。也许,这位传闻中手腕强硬的公爵大人,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么不近人情,难以相处?
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隔辈亲”?对儿女严苛,对孙辈反而会多出一份宽容和疼爱?虽然她这个“孙女”来得有些突兀就是了……
这个念头一起,克洛伊心底那根自踏入书房就绷紧的弦,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一直萦绕不散的戒备,在老人这份“务实”的礼物下,也悄然软化了一角。
她抿了抿唇,伸出手,动作带着一丝郑重,轻轻拿起戒指戴上了右手食指。戒指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似乎自动调整了大小,紧密贴合。
“谢谢您……祖父大人。” 她低声说,这一次,那个称呼似乎自然了不少。
公爵将她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么,克洛伊,能告诉我你在昨日的星结仪式上都看到了什么吗?”
克洛伊心头一跳,刚因那枚戒指而稍稍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这个问题跳跃地太快,也远比她预想的要直接,也危险得多。
她不知道老人是否拥有着某种能看穿谎言或感知情绪波动的超凡能力,也不知道在星结仪式上看到的景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关于她见到了女神、以及“月亮是谎言”这些最核心的启示,绝不能和盘托出。那太惊世骇俗,也太危险了。
她需要给出一个真实的片段,足以取信,却又巧妙地避开最关键的真相。
“我……” 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我只记得,魔力……爆发之后,眼前就完全被一片……白色迷雾笼罩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一片空茫。”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谨慎地组织语言。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很宽的……‘河’边。” 她小心地选择着词汇,描述着那壮丽的景象,“那河很奇特,里面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无数会发光的光点,像一条真正的星河。河的两岸,开满了大片大片的白花……”
“后来呢?” 公爵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银灰色眼眸,在听到“星河”与“白花”的瞬间,骤然闪过一抹锐利的光,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也因为克洛伊的描述,线条似乎绷紧了一丝。
“后来……” 克洛伊的声音变得更轻,“我好像……沿着那条河走了一小段,但周围只有星光和白花,很安静,很……空旷。再后来,我就觉得头很晕,眼前一黑,等再清醒时,就已经回到宴会厅了。”
她省略了“遇见女神”、“得到启示”的所有核心内容,只勾勒了一个宏大的幻觉景象。这确实是她经历的一切,也并不算完全的谎言。
她说完,屏住呼吸,飞快地瞥了一眼老人。
只见他靠在椅背上,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在衡量她话语的重量。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她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搏动。
“祖、祖父大人?” 克洛伊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小声唤道。
“……嗯。” 公爵似乎终于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抽离,缓缓靠回椅背,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
“星结仪式上看到的那番景象,” 克洛伊抓住机会,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它……意味着什么?我看到的星河和白花,是……幻觉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公爵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在斟酌。
“雷蒙德没有告诉你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星结仪式上‘看到’的景象,并非幻觉。它被认为是……命运长河投下的一瞥,是你未来的一角。”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直视着克洛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越是魔力强大之人,在仪式中与‘根源’的共鸣便越深,所能‘看到’的未来片段,也就可能越遥远、越清晰。”
未来!
这两个字在克洛伊脑海中炸开,让她一时有些恍惚。可如果那真的是“未来的一角”,为什么她看到的,是端坐在星河之上的女神?未来的她会成为……女神?这想法太过荒谬,也太过惊悚,让她本能地抗拒。
而公爵接下来的话,似乎部分解答了她的混乱,让她稍微安心下来。
“通常来说会看到的是未来生活的一个片段,但有时……它也会是某种象征性的预示。”
“星河与白花都是女神大人象征。你听说过爱格兰王的故事吗?”
“嗯嗯。”
“传说中他正是来到过这样一个地方见到了女神。看到这些……或许意味着,你的命运轨迹,将来会与那位至高存在,产生某种……非比寻常的交集,甚至……”
他没有说完,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仿佛自己也觉得那个推论过于惊人,不便轻易宣之于口。
但那未尽之言,已足够在克洛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与女神产生“非比寻常的交集”?是像现在这样被“注视”和“留言”,还是……更进一步的?
公爵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将对话拉回了更“务实”的层面:
“无论那景象预示着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克洛伊。你的天赋,你所触及的‘根源’层次,都意味着你未来的道路绝不会平凡。德文希尔家族会为你提供庇护和资源,但最终能走到哪一步,取决于你自己。”
“另外,”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的严肃,“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必须提醒你。”
“记住我的话,孩子,”公爵的目光锐利如鹰,“别和王室走得太近。 特别是,绝对不要让他们知道,你与月神……可能存在任何超越寻常信徒的联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的严重性。
“至于你刚才向我描述的那些景象——星河,白花,那沿着命运之河漫步的瞬间——这些,从此刻起,绝不能再对第二个人提起。 无论对方是谁,无论你多么信任他,包括……雷蒙德。”
“他那边,我自会去解释。你只需要记住,关于你‘看到’的具体内容,你的记忆就到‘被白光吞没,然后回到宴会厅’为止。明白吗?”
这不仅仅是在教她统一口径,更是一种切割和保护。他将自己置于了雷蒙德之上,成为了那个掌握着克洛伊最深秘密的“家长”。
这也意味着,从此刻起,克洛伊与这位“祖父”之间,除了那层的血缘(伪)纽带,又多了一条更加复杂也更具约束力的锁链。
“好的,祖父大人……”
对于公爵告知的这一切——她需要时间独自消化。其中的信息量太大,关乎着她将来应该采取怎样的态度与行动。
她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准备行礼告退。此刻,她最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空间,来理清这骤然压下的千头万绪。
然而,就在她转身,脚步即将迈出的刹那——
“克洛伊……”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从身后传来。这一次,那总是威严的语调里,似乎掺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疲惫。
“嗯?祖父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她轻声问道,将心底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
老人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几次都还要更久,就在克洛伊打算再问一遍时,老人开口了。
“能……和我讲讲,你父亲的事吗?”
不知为何,克洛伊察觉到,老人那总是挺拔的脊梁在说出那句话一刻,往下佝偻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