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裹挟着重金属废气与腐蚀性硫化物的酸雨，穿透了新阿卡迪亚铅灰色的夜幕，极其沉重地砸在弗洛伊德脚边的水洼里。
水花在视网膜上以极度缓慢的帧率溅起。那滩混合了废机油与泥浆的黑色水洼表面，泛着一层令人作呕的虹彩色油膜。油膜上，极其精准地倒映出远方那座被称为“大松果”的 Vertex 总部大楼——它像一根巨大的、刺入夜空的荧光针管，正向整座城市辐射着极其霸道、毫无阴影的高饱和度洋红色霓虹光。
那光线带有某种实质的物理侵略性，刺得弗洛伊德的眼球深处隐隐作痛。
他极其烦躁地偏过头，躲开那道光，顺手把被酸雨打湿的苍白额发向后捋去。洗得发白、明显大两号的 M-65 野战夹克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一半，他把领子立到最高，下巴缩进粗糙的布料里，试图留住最后一丝体温。
周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狂热。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顶点骑士团雇佣兵正蛰伏在阴影中。他们的战术防弹衣在雨中泛着冰冷生硬的金属光泽，冲锋枪的枪机发出极其细微的碰撞声。每个人都在粗重地喘息，肾上腺素混合着誓死推翻 Vertex 的宏大信仰，让这群硬汉的肌肉死死绷紧。
但在弗洛伊德眼里，这种试图“拯救世界”的狂热，只让他觉得极其疲惫。
他的视线下移，死死盯住了自己踩在泥水里的右脚。
那是一双元年款的红黑配色 Air Jordan 1。鞋面纯白的皮革因为岁月的氧化，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层微黄。极其恶劣的酸雨落在上面，正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嘶嘶”声。紧接着，极其粗暴的一幕发生了——冰冷、黏稠的黑红色污水顺着鞋面的折痕无孔不入地渗了进去，彻底毁掉了这双鞋的干净底色。
这是纯粹的物理污迹。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洋红色代码一键换肤、一尘不染的完美世界里，这块脏污显得极其刺眼，却又拥有着惊心动魄的重力感。
弗洛伊德盯着那块污迹，胸口极其沉闷地起伏了一下，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站在这群随时准备赴死的战士中间，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刚熬完三个通宵、却被迫拉出来替人撑场面的倒霉大学生。
“咔哒。嗞——”
极其突兀、极其廉价的机械摩擦声，生硬地切断了弗洛伊德的走神。
那是纯粹的物理齿轮咬合的脆响。弗洛伊德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莱恩在暴力拨动她那台老式 Canon AE-1 胶片相机的过片扳手。在这个连呼吸声都能被数字波普乐覆盖的城市里，这极其粗糙的弹簧蓄力声，像一根生锈的钢钉，死死钉住了弗洛伊德即将向内坍缩的虚无感。
他微微侧目。莱恩正蹲在旁边，用那件俗气的、亮黄色的 Oversize 垫肩西装死死护着怀里的镜头。雨水顺着她乱糟糟的卷发往下滴，她脸颊上那块边缘起毛的创可贴已经被泡得发白。但她那双大眼睛里倒映着大松果的霓虹光，整个人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抖，像极了一只锁定了猎物的猎犬。
与之相对的，是挂在弗洛伊德脖子上的那副 Sony MDR-V6 监听耳机。腰间的随身听里，磁带转动正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底噪。这股低保真的物理杂音，是他用来抵抗高维污染的最后一道防波堤。
“滴——”
短暂的雨夜底噪被公共频道的通讯强行切断。维多利亚极其干涩、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电子音直接切入脑神经。背景里没有风雨声，只有极其冷硬、极具节奏感的键盘敲击声，像是一把正在解剖世界的手术刀。
“外围光学迷彩已屏蔽。”维多利亚的指令简短、致命，透着高高在上的理智，“你们有五分钟的时间穿过正门盲区。别在雨里浪费我的算力。”
“头条！这绝对是掀翻这座城市的头条！”莱恩压低声音欢呼了一声，沾着泥水的手指已经急不可耐地搭在了快门上。
弗洛伊德听着耳边这些关于“头条”和“算力”的聒噪，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黑色虚无翻涌了一瞬，仿佛连周围滴落的雨水都要被那股引力拉扯变形。但下一秒，这股异象就被他极其浓重的起床气死死压住。
他没有任何慷慨陈词，也没有附和这群人的热血。他只是极其随意地伸出那只戴着半指皮手套、已经被冻得发红的右手大拇指，重重按下了腰间随身听那颗沉重的机械“PLAY”键。
“咔哒。”
沉闷、粗糙的重低音贝斯瞬间炸开，强行接管了他的听觉神经，把这座城市虚伪的波普底噪彻底隔绝在外。
“我讨厌下雨……”
弗洛伊德垂下眼睑，拖着那双沉重的、彻底报废的球鞋，踩碎了水洼里的洋红色倒影，极其不情愿地向前迈出了第一步。他的声音在重低音的掩盖下显得微不可闻，没有任何主角的觉悟，只有纯粹的抱怨。
“而且我现在，本该在睡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