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极其不情愿地迈出步子，用满是泥水的鞋尖顶开了那扇极其厚重的超合金玻璃旋转门。
踏入门内的那个瞬间，某种极其暴力的物理切割感轰然降临——门外那震耳欲聋的酸雨声、战术靴踩踏泥泞的杂音，以及那极其刺眼、仿佛要刺穿视网膜的洋红色光污染，被这扇门用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极其平整地“一刀切断”。
感官被瞬间剥夺。
展现在弗洛伊德眼前的，是一个大得令人失去三维距离感的纯白色穹顶大厅。这里没有一根多余的承重柱，也没有一丝阴影。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极其精准地倒映着天花板上成百上千盏惨白的无影灯阵列。这里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无菌感”。
这种极致的干净，比外面的重工业废气更让弗洛伊德觉得毛骨悚然。
在这片完美无瑕的巨型白纸上，顶点骑士团的黑色战术服成了极其刺眼的“脏污”。而最突兀的，是弗洛伊德那双正不断往下滴着黑色酸雨和泥水的元年款 AJ1。极其黏稠的黑色污水，滴落在如镜面般的大理石上，像是在系统极其完美的 UI 界面里，强行植入了无法清除的物理坏死像素。
绝对的死寂中，雇佣兵们粗重的喘息声、战术靴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被空旷的空间放大了数倍，回声极其诡异。而在这些粗糙的物理噪音之下，空气中正弥漫着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融入白噪音里的波普合成器轻音乐。这是一种商场里极其常见的、用来让人放松警惕的无害罐头音乐。
“太顺利了……”骑士团队长打出一个战术警戒手势，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极其紧张地指向空荡荡的四个角落。他因为潜入过于顺利而感到一种不真实的狂喜，狠狠地往纯白的地板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暗红色的血丝在大理石上晕开。队长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某种绝望的狂热：“Vertex 上周切断了第七区最后的水源，就为了给顶层这破主机的服务器散热。我女儿连喝一口干净水的权利都没有，他们却在这里铺着操蛋的纯白大理石……主系统还在休眠，维多利亚，把通往高层的货梯降下来。今天就算死，老子也要把主机给炸了。”
“……数据流异常干净。”维多利亚极其干涩的电子音在耳机里响起，透着一丝冰冷的手术刀般的滞涩，“干净得像被彻底格式化过。别放松警惕。”
一旁的莱恩停止了按快门。她极其不安地看着那些在纯白地板上留下脏脚印的雇佣兵，眉头紧锁。作为记者的物理直觉让她感到极其不适——这里根本不像一个森严的堡垒，更像是一个已经打好光、清好场的巨大“屠宰场舞台”。
弗洛伊德没有跟雇佣兵一起端枪警戒。他只是极其颓废地将双手插在 M-65 夹克的兜里，拖着那双沉重的、滴着黑水的球鞋，慢吞吞地走到大厅中央。他的眉头因为极度的烦躁而死死拧在一起。
这种没有灰尘、没有噪点、绝对光滑的环境，让他觉得生理性恶心。他感觉自己体内那股即将溢出的黑色虚无，正因为这种虚假的完美而隐隐躁动。
就在这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极其敏锐地，弗洛伊德偏了偏头。在 Walkman 沉重的贝斯轰鸣声中，他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外界那一丝致命的“不和谐”。
大厅里那首 4/4 拍的合成器罐头音乐，在进行到第十二小节的时候，极其诡异地——空了一拍。
这不是扬声器故障。这更像是一个极其庞大的重工业齿轮，在疯狂咬合前被系统极其刻意地拉长了整整一秒。
弗洛伊德没有出声提醒任何人，他知道提醒了也没用。他只是极其嫌弃地叹了口气，抬起那只戴着半指皮手套的手，摘下了左侧的 Sony 监听耳机。
然后，他曲起两根手指，用指节在腰间 Walkman 结实的金属外壳上，极其生硬地敲了两下。
“咚。咚。”
这两声粗糙的、极具重量感的物理敲击声，仿佛是在确认自己的机子是不是卡带了，又仿佛是这个完美无瑕的大厅里，属于人类的最后一声物理绝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