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冬日、红星、杨树林

作者:玛奇玛的小狗 更新时间:2026/2/24 14:39:40 字数:4642

1990年冬,行政保密区列宁斯克。

连绵数日的暴风雪已经过去几天,温吞冬日下,广播打破清晨的宁静,灰色筒子楼围出的操场上,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学生们随着广播的节奏举手投足,整齐划一。

“安娜你快看,那些人就像发条玩偶一样。”

在某栋楼的顶上,金色短发的少女站在危险的边缘俯瞰。

对于常年最低温能到零下三十度的列宁斯克来说,少女只有一件羊绒毛衣的穿着显得过于单薄,那件毛衣上还到处起球,显然是已经用了许多年。

“引擎、低温、熄火、活动、中止。”

少女模仿着故障机器人的动作,但蹲在一旁的另一位少女仍然无动于衷,这让她有些恼火。

名为安娜·叶宁维娜的少女有着令人羡慕的银灰色长发,雪般洁净的肌肤在冷风里透出一些红润,整个人精致小巧地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一般。

“嘿安娜,就没人说过你很扫兴吗?”

少女终于受不了了,随手捏出一个雪球就扔过去。

“没有,我不像薇拉你这样受欢迎,我没有朋友。”

被雪球糊在脸上,安娜终于有反应,然而随即又懊恼地抱住脑袋: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缺席早操……”

“反正都已经被当成坏孩子了,不参加早操也无所谓吧。”

坏孩子。

这对从小就是优等生的安娜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作为保密区,列宁斯克肩负着作为航天发射场的使命,这里的每一个居民都是经过克格勃严格审查后才批准进入的,因此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祖国的未来,当之无愧的精英。

而安娜的父母都是高级工程师,作为干部子女,天生就会被组织、长辈、同龄人更加严格地要求。

在安娜看来就像是全世界都在苛责自己一样。

小时候父亲经常会带她去公园瞻仰那座加加林的铜像,满怀骄傲地说:“安娜,即使不能成为加加林同志这样伟大的英雄也没有关系。

你可以成为英雄背后的人,当我们征服星辰大海的时候,你也可以自豪地挺起胸膛。”

听起来他是个相当包容的父亲,并不奢求安娜带来“宇航员之家”这样的荣誉,可是明里暗里都是在要求安娜成为“精英”的一份子。

安娜确实也做到了,从小到大她一直是第一,尤其是数学方面的成绩,远远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可是对安娜来说,优秀只是责任,而不是目标。

列宁斯克是为航天而生的城市,不只是英雄宇航员的铜像,还有航天博物馆,到处都是的火箭模型,以及那些宣传壁画。

尽管已经斑驳褪色,安娜仍能感受到其中的恢弘磅礴。

然而,安娜对飞上太空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热情。

这座城里的人总是大喊着“前进,向着星辰”,但安娜却觉得太空很可怕。

她从小就对数字很敏感,当父亲第一次教她如何用天文望远镜观察月亮的时候,她就发现一个糟糕的现实。

地月之间的平均距离是38.44万公里,电波往返一次需要2.5秒。

在这之间什么都没有。

是无,是空,是宇宙。

而真正的宇宙远比这还要空旷。

安娜觉得宇宙的虚无很可怕。

就像她有一次爬上父亲研究所的高塔,向着地平线眺望。

列宁斯克是位于哈萨克沙漠之中一块人造绿洲,当安娜的视线离开城市的范围后,就只剩下无际的黄沙荒野。

那时候她想,会不会这座城市已经被人类抛弃,所以才会在这个沙漠的铁盒子里固执地想要飞向太空,仿佛走向太空就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宇宙很可怕。

空旷荒野中的列宁斯克也很可怕。

安娜想要离开这里。

她不敢向父亲吐露这件事,于是只能与向来温和的母亲提起。

母亲确实也没有生气,她只是温柔地问:“离开列宁斯克后,小安娜想要去哪?”

这个问题让安娜很沮丧。

再怎么不喜欢,列宁斯克也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除此之外的世界,她一无所知。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在母亲的书房里有见到过一册手写稿。

那是一篇批判沙皇统治的文章,详细讲述尼古拉二世的荒淫无度,以及贵族们极尽奢侈的堕落生活。

因为用的是莎草纸,摸起来就像是从某本珍贵的古籍上撕下来一样,安娜印象深刻。

于是她睁大眼睛,兴奋地看向母亲:“莫斯科,我想去莫斯科。”

她对莫斯科并没有什么向往,但是她只知道莫斯科,所以她想去莫斯科。

“不行,那里只是白色的坟墓,我的小安娜绝对不能回莫斯科。”

然而,母亲却少见地严厉起来,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安娜对此有些不满。

事实上她有许多的不满。

比如十四岁那年她从杂志上知道摇滚和维克多・崔,那年的生日她想要拥有一把吉他,但是被父亲以这种娱乐只会影响斗志为由拒绝。

再比如十六岁的时候,她从广播知道莫斯科的女孩都会在圣诞节收到漂亮的新衣服,于是就和母亲说自己希望能有一条裙子。

虽然列宁斯克的气候使得一年里没有几个好天气的日子能穿上,但安娜就是想要有一条,仿佛这样自己就离莫斯科近一些。

可是母亲只是窘迫地说会和克格勃的叔叔们商量下能不能从外面带进来,后来也就没有下文。

因为安娜一直是个好孩子,所以这些不满从来都是放在心里。

一直到两天前。

那一天是体检的日子,或者说,是选拔预备宇航员的日子。

那一天安娜和尤金起了冲突。

尤金是安娜班上的一个男生,出生于“光荣之家”,父母都是工人,他是家里的长子,下面有六个弟弟妹妹。

在精英满地的列宁斯克,这样的出身只能说普通至极,因此尤金格外希望自己能干出一番事业,为家里添上几分荣光。

他也确实有天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是同辈里第一个登上太空的人。

从“光荣之家”变成“宇航员之家”,获得更加丰厚的配给,尤金恐怕每天都在做着这样的梦。

于是,在体检结束,面对男生们的夸赞和羡慕时,他飘飘然地说:“最终全人类都是要登上太空的,我不过是先去探个路,我和安娜会在月球上等你们的。”

之所以会提到安娜,是因为安娜的体检结果是女生中的第一名。

又来了,又是这样。

安娜明白的,自从1988年“暴风雪号”第一次升空成功后,列宁斯克就陷入一片狂热之中。

尽管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第二次升空的时间,但所有人都相信这个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航天计划一定会成功。

在父亲的时代,他还能说:“无论是宇航员还是背后的工程师或是车间里的工人,都是平等的伟大。”

但是现在所有人都对宇航员趋之若鹜,想要成为新闻广播中的那个英雄。

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安娜,你愿不愿意成为一名宇航员,为人类的进步献出生命。

不,她当然不愿意。

内心里的小女孩张牙舞爪。

“我不会去太空的。”

她并不想说出口的,只想和以往一样,面对别人的赞美露出礼貌的微笑去应对。

可是当她意识到这句话已经说出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诡异的沉默持续几分钟,又或者只是几秒,无论如何,在安娜觉得无比漫长的时间后,尤金有些哆嗦地说:

“你是开玩笑的吧,安娜。你要一辈子留在地面上吗?”

“我要去莫斯科。”

安娜想起父亲说过的寓言故事,说是有一条街,街上每家店都有着漂亮的橱窗玻璃,可是有一天其中一面橱窗出现破损,如果没人修的话,很快整条街都会是破掉的橱窗。

简而言之的话,她破罐子破摔了。

尤金又是一愣,接着暴怒地捉住她的肩膀:

“你这混蛋知道国家在我们身上花了多少钱吗!?那些都是工人们辛苦劳动得来的钱,就为了让我们能够在太空竞争中领先!你就不会感到羞耻……”

但是他没有说完。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视野突然倒转。

安娜只看到,薇拉好像并没有用什么力,她只是碰到尤金一下,就让这个强壮的男孩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小公主都快给你吓哭了,绅士。”

薇拉轻描淡写地拍拍手,好像她只是随手捡起一支铅笔。

安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英姿飒爽的女孩。

她知道小公主是班上女生给她取的绰号。

因为是干部家庭,配给永远是最优先,安娜的生活仿佛永远都是一尘不染的,在满地都是灰色或者黄色的建筑、看起来永远脏兮兮的列宁斯克,她显得格格不入,所以女生们用这样的绰号偷偷揶揄她。

不过她们也只敢私底下悄悄说,谁也不想被扣一个“影响团结”的帽子,更怕自己的父母被安娜的父母叫去谈话。

但是让安娜惊讶的并不是这个绰号被拿上台面,而是那个出手帮助她的人。

在此之前她和薇拉说不上是朋友。

薇拉的父母十多年前就在一起工间事故中去世,虽然安娜对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并不了解,但想来不会有太愉快的童年。

不过薇拉并没有因此变得孤僻,相反,她为人温和,在女生里也十分受欢迎,她似乎能和每个人都成为朋友。

可也正因如此,薇拉似乎并没有和谁特别亲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安娜总觉得她唯独和自己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所以,一瞬间的疑惑挤满安娜的大脑。

她为什么会这么精湛的格斗技?为什么要帮自己解围?不惜做出这么显眼的举动。

还没有等她思考出一个结论,薇拉突然拉住她的手。

“跟我来。”

她也没有解释什么,带着安娜一溜烟跑出教室。

她没有停下,一路溜出学校,穿过街道,钻进工业区错综复杂的小道,沿着结冰的河流横穿公园,一头扎进包围城市的杨树林里。

在管理条例里,杨树林是禁止进入的,但安娜却时常会来这里。

每当不开心的时候她就会一个人悄悄溜进来,爬到树梢上静静等待日落。

她一直觉得这片安静的树林是属于自己的,只属于自己的。

薇拉却轻而易举闯进来。

深冬的杨树林光秃秃的,少女们的脚印深深陷进积雪中,不知道走多远后,安娜终于体力不支,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她没想到薇拉体力这么好,甚至都没有在喘气。

“你要带我去哪里?”

安娜终于有机会气喘吁吁地询问薇拉。

“你不是要去莫斯科吗?”

薇拉指指前方:“向着这个方向,大约2100公里,就是莫斯科。”

“那也不能走路过去吧。”

薇拉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她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在身旁的树上刻下十字:“记住,你的极限就在这里。想要去莫斯科的话就不要冲动做傻事。”

安娜这才明白,薇拉是害怕她脑袋一热就“踏上冒险”,毕竟斯拉夫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才不会,别把我当笨蛋。”

安娜别过脑袋,可是一想薇拉也是为自己着想,而且刚刚才帮过自己,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她,于是又扭捏地看过去:

“刚才的事,谢谢你。薇拉为什么要帮我?”

“那件事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薇拉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其实我的父母并不是死于意外。

在我四岁的时候,父亲叛逃,他做了许多准备,但还是死在沙漠里,克格勃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被晒成干尸。

因为他的叛逃,母亲也被秘密处决,当时我年纪还太小,所以才躲过清算。

我只是看不惯你和我那愚蠢的父亲一样冒傻气而已,没什么值得感谢的。”

“等、等等!”

安娜惊呼:“干嘛突然开始这么沉重的自白,我是哪里冒犯到你了吗?”

薇拉耸耸肩:“谁知道呢,觉得被你这个小公主冒犯过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但至少我只觉得你被娇生惯养宠坏了,说不上讨厌吧。”

“那不就是讨厌吗……”

安娜有些失落,满脸写着沮丧。

“啊啊,你这家伙真是麻烦。”

薇拉恼火地捉捉脑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就当做是我想要和你交朋友才说的那些话吧。”

“为什么?”

安娜睁大眼睛,在薇拉的眼中,她浅蓝色的眼睛像是半透明的宝玉,倒映着列宁斯克永远灰暗的天空。

“究竟是为什么呢。”

列宁斯克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荒漠的咸腥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然而这些都短暂地被前几日的暴风雪带走。

薇拉深深地呼吸,感受着这片大地本该有的气息。

“我一直觉得,父亲那个时候选择自己逃离,是因为年幼的我只会拖累他。”

她低垂着眼帘,安娜还是第一次发现她的身上也存在着柔软的部分。

“我是父亲的累赘,所以被丢下,但是现在不一样。”

薇拉蹲在雪地上,紧紧地按着安娜的肩膀:

“我已经不是什么都做不到的小女孩,我能帮你去莫斯科。所以……”

不知为何,喉咙里不自觉地哽咽一下,薇拉无奈地笑了:

“当你出发去莫斯科的时候,要带上我一起。”

“薇拉,你在抖耶……”

“笨蛋,那是被冻的,我又不像你有这么多衣服。”

“那,我的外套给你。”

“不用了,差不多该准备回去。”

薇拉羞红着脸,拉着安娜从雪地里起身。

这座城市无比空旷。

安娜感受着手上令人安心的力量,或许是已经休息够,脚下又有了力气。

但是,并不是空无一物。

就像宇宙中也有无数的星星一样。

“……我答应你,我们要一起去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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