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你知道烈火战车吗?”
“那是什么?”
早操时间结束了,操场上的发条人偶们走进周围的建筑里,偌大的操场上很快就空无一人。
“男生的游戏。在有积雪的时候,男生会把雪堆在一起,然后站在楼顶灌下大半瓶伏特加,用剩下的点燃自己裤裆,接着从楼顶一跃而下。”
薇拉饶有兴致地把半个身子探出大楼的边缘:“很有意思吧。”
“不,我完全体会不到有意思在哪里……”
“小公主你就是这种地方让人提不起劲啦。”
隔着薄薄的手套,薇拉捏了捏她的脸颊:
“男生会做傻事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有一群男生聚在一起,另一种就是想要在女生面前表现自己,就像孔雀开屏求偶一样。”
趁着安娜的目光被自己竖起的手指吸引,薇拉突然在她额头敲了一下:
“以你这个木头脑袋,肯定没发现尤金是因为暗恋你才会那么生气吧。”
“只是因为他把自己看重的东西强加给我,然后发现我并不想要所以才会生气吧。”
安娜抱紧自己的膝盖:“他只是在嫉妒我。”
“把嫉妒说出口的女人可是会被讨厌的。”
“反正本来就已经被讨厌了。”
安娜自暴自弃地说。
薇拉环抱双手,闭着眼思考起来:“我从以前开始就挺好奇的,到底什么样的人能提起小公主的兴趣呢……年轻军官?高级工程师?克格勃特工?啊我知道了,正儿八经的家伙不行,安娜喜欢的类型是神秘的小贼对吧?”
“不不不不要乱说!”
“安娜你害羞了,一定有情况,快说快说。”
“能有什么情况,拜科努尔怎么可能出现盗贼啦。”
“不说是吧,那就看招!”
薇拉摘下手套,一把将手伸进安娜的围巾里,引来一阵尖叫。
拜科努尔确实不应该有贼。
整座城市都在克格勃的严密监管下,方圆几百公里又是荒无人烟的沙漠。
但是安娜确实见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是昨天傍晚的事情,在城市边缘那片杨树林里。
杨树林边有一个岗哨,相比于在沙漠里的警戒哨,这里的戒备相当宽松,对值班士兵来说就像是休假一样。
每个月当轮到伊万值班的时候,安娜就会前往杨树林。
伊万年近四十,是一位和善的叔叔,和安娜的父亲关系很好,从小看着安娜长大。因为职业原因没有结婚,对安娜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般宠溺。
“太阳下山前一定要回来,不然我就告诉你爸爸,明白了吗?”
在安娜光明正大穿过岗哨之前,伊万总会这样叮嘱一句,换来安娜俏皮的鬼脸。
从放学到太阳下山,中间大约一个半钟头,这一个半钟头就是安娜每个月最期待的时间。
偷偷进入树林需要时刻担心出来巡逻的克格勃,但是这个时候不用。
平日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在家里都需要露出精致优雅的笑容,但是这个时候不用。
一直挤压在心里不能说出口的话,在这里可以放声大喊,只有光秃秃的杨树会沉默着附和她。
但是。
安娜只知道这是在拜科努尔难得的自由时间。
却不知道应该用来做什么。
她只是爬上最高的树,风吹林海,黄沙落日。
偶尔,远方的极光机场会有起降,安娜就会幻想那是去往莫斯科的航班,自己就在那架飞机上。
安娜也很清楚,想离开拜科努尔并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秘密,是国家财产,其中就包括了安娜自己。
只有拿到克格勃的“特别许可”,才会被允许离开,而大多数时候,获得“特别许可”意味着退休。
这种感觉很奇怪。
安娜是继承了父母优秀基因的孩子,是学校里的模范优等生,是国家未来的接班人,之后大概也会成为光荣的宇航员,无论她是否愿意。
唯独不能是安娜自己。
“薇拉,薇拉啊。”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和自己一样是平凡的十八岁少女,安娜想象不出她有什么办法去莫斯科。
可是,单单是有人愿意说愿意帮助自己实现这个愿望,就莫名地感到安心。
突然,树林里传来异样的响动。
几乎没有迟疑,安娜迅速从树上降落,借着树干作为掩体观察四周。
数秒前还飘忽不定的思绪被尽数斩断,过去所接受的教育与训练都在这一刻显现了成果,安娜进入战斗状态,心无旁骛。
那个响动是树枝折断的声音,距离地面大约一点五米,这片树林里没有大型野生动物,只能是人类发出的响动。
当然,有人进入树林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安娜和薇拉能知道偷偷溜进来的小道,别人会知道也不奇怪。
但是不管是谁进来,安娜都不希望被人看到自己在这。
倒不是她怕被克格勃训话或者被父亲责怪,只是不想连累到伊万叔叔。
今天就到这里吧,剩下的就是悄无声息回到岗哨的位置……
就在安娜这样想的时候,有什么坚硬的物体顶在她的后背上。
“把手举起来,放到树上。”
发生什么事了?完全没有察觉到动静。
尽管隔着衣物感受不到后背那个物体的温度,但是危险的气息顺着脖子爬了上来,身后传来的是女性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年轻,和自己差不了几岁,冷得像是北极海上的浮冰。
安娜只能乖乖照做,将双手贴在树干上。
拜科努尔的人口绝对说不上多,安娜有自信已经记住所有人的声音,她确定从未听过身后那个声音。
那是一个,外来者。
无论多不可能,排除所有选项后,这也是唯一的答案。
拜科努尔周围几百公里都是沙漠,克格勃下属的边防部队无时无刻不在巡逻,任何非官方车辆都会被拦截。
她也不可能是走官方通道进来的,因为那样的话她就不会出现在树林,而是在研究所的招待室里。
“我对你没有敌意。”
确定对方的身份后,安娜决定先声夺人,掌握谈判的主动权。
安娜清楚外来者不敢对她怎么样,拜科努尔如果出现命案,立刻就会进入戒备状态,克格勃会将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找出凶手。
身后的女性保持着沉默。
“七点钟方向,大约400米,那里有一个岗哨。”
安娜接着说:“如果十五分钟内我没有回去,哨卫就会发现异常。”
又过了半分钟左右,身后的力道放轻,在女性的默许下,安娜缓缓转过身。
学校的军事训练有教过夺枪术,只要让对方松懈一些,一个瞬间她就能反转局势。
为了展示自己的无害,安娜刻意放慢动作。
夕阳刺眼的光渐渐照亮她的眼瞳。
站在安娜面前的是黑发黑瞳,亚洲人面孔的少女。
随意盘在脑后的长发脏兮兮,夹满沙粒。
晒得黝黑的皮肤布满触目惊心的伤痕,一些来自于风暴,一些来自于皲裂。
从伤痕中露出的却是娇嫩的新生肌肤。
背上披着一条生剥下来的狼皮。
赤裸的双脚在雪地里冻得通红。
一切的迹象都在表明,她是徒步穿越了封锁线和几百公里的沙漠才终于来到这里。
她的手中,原本顶着安娜后背的东西,只是一节树枝。
“我在,找一个人。”
少女的声音并无应有的抑扬顿挫,像是机械的噪音。
安娜看得出来,她已经油尽灯枯。
不如说徒步穿越荒漠,还能活着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主动权在自己手上。
无论是要逃还是制服她,现在都轻而易举。
而且把她移交给克格勃的话,也能用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树林里。
那么,要动手吗?
安娜紧盯着她的眼睛。
“你在找谁?”
少女的咽喉微微颤动,雪水凝结,布满细纹的冰层悄然生长,橙黄的夕阳投下厚重的阴影。
“安娜·叶宁维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