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伊万走进克格勃的特别办事处。
这只是一栋平平无奇的三层小楼,没有什么显眼的标识,乍一眼看去会以为是哪个工厂的集体宿舍。
即使进了门,伊万对这栋楼的印象也就是从宿舍楼变成普通的办公楼而已,忙碌的人们进进出出,默契地低声细语。
作为一个底层军官,伊万本是没有资格进入这栋建筑的,他看着在前方带路的男人,思考自己是哪里出问题才会被克格勃的长官召见。
伊万正在思考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搭上他的肩膀。
“伊万,看到那个房间吗。”
男人指指侧面一个像是会议室的大房间,伊万顺着他的提示看去,房间里整齐排列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前都坐着一位穿着边防军军装的战士。
而桌子上堆满如山的信件,战士们熟练拆开信封,快速阅读后再重新盖上克格勃的信戳,扔进面前的篮筐里。
“那里就是审查处,所有从列宁斯克寄出的信件都会在这里接受检查,没问题的就会放进白色的篮子,送给下一个人检查。每封信都要经过三个人的检查才能送出去。”
男人就像在介绍自己家里的收藏一样。
“被放进红色篮子的信会怎么样?”
伊万看男人主动和自己搭话,应该是比较好说话的类型,也就尝试着接过话头。
“呀,那就比较麻烦了。理想的情况是写信的人会和单位书记一起来喝杯下午茶,不太理想的情况嘛。”
男人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就不用准备下午茶了。”
伊万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个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男人叫罗曼,从证件来看是一位普通的克格勃,有着中尉的军衔,皱巴巴的皮夹克上透出难闻的烟味,每次说话都有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伊万跟着罗曼走上二楼,来往的人员明显少许多,只是那些人都穿着战略火箭军的制服,面色阴沉。
“这些才是真正属于特别处的军官,他们每天都是这副家里死了老妈的样子,指不定是在想下次休假去哪找女人呢,你不用在意。”
罗曼说话的声音很大,伊万都不由担心他会不会被那些军官记仇。
“就是这些长官找我来吗?”
伊万怯生生地问,尽管他也是军人,但那些军官身上的气场和自己完全不一样,他们就像随时会扑上来的黑熊一样。
“不不不,没这么严重,放轻松我的朋友。”
转眼间已经来到走廊的尽头,罗曼敲响一扇紧闭的木门。
“伊万先生已经到了。”
从木门上发出金属的闷响,这居然是一扇铜芯加固的门,什么身份的人才能在克格勃的办事处拥有一间如此防御等级的办公室?
还没等伊万多想,罗曼就回答了他的疑问,这个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钥匙,随手推开可能有上百公斤重的门:
“我进来了,将军,没打扰你看成人杂志吧?”
将军,在列宁斯克没人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将军是他的军衔还是代号,唯一确定的是。
他是列宁斯克的“总监护人”,对这里的一切享有绝对的权力,甚至一句话就能叫停火箭发射任务。
这样的大人物找自己这种小卒?
伊万表面还能维持住镇静,但已经汗流浃背。
罗曼刚走进去一步就停住脚步。
伊万好奇地张望一眼,连忙后退两步站得笔直。
一把漆黑的马卡洛夫手枪正顶着罗曼的额头。
“您表示欢迎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别致。”
罗曼乖乖地举起双手,但他的嘴皮子就像独立的生物一样,这个时候也一点也不把门。
“出去。”
将军的声音比伊万想象中要年轻不少,他的印象里将军应该是那种参加过卫国战争的老兵。
将军没有废话,罗曼摆摆手,后退两步让出位置,又对伊万比出个“请”的手势。
伊万突然想到,祖国的最东边有个叫白令海峡的地方。
从地图上看那只是狭窄的一道沟,走几步就能跨过去似的,但是在这道沟的两端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踏进将军办公室时,他觉得自己就是在越过那道海峡。
直到那道铜芯门在身后重重合上,他才回过神来,向将军恭敬地行一个军礼。
“请坐,伊万同志。”
将军的相貌并不坚硬,在每个军官的脸都像雕塑似的特别处,他甚至能算得上阴柔。
而且和散漫的罗曼不同,将军走的是极简风格,伊万还没有坐稳,他就拿出一个蓝色的小本子开始问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伊万点点头:“特区通行证,记录每个人的个人信息,同时登记在克格勃的备案里。”
“没错,这也是列宁斯克的居民身份证,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所有持有通行证,并正确出现在该出现的岗位上的人。”
将军靠近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伊万:“然后消灭其余所有人。”
“……是,如您所说,将军。”
“抱歉,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进入正题吧,这次叫你来,是想聊一下关于安娜·叶宁维娜小姐的事。”
伊万心里咯噔一下。
他很清楚这并不是无关紧要的话,而是克格勃给他的警告。
警告他接下来说话要小心点,因为这会直接决定他是“自己人”还是“其他人”。
“学校老师前两日提交了一份报告,其中指出安娜小姐似乎存在一些极端思想和享乐主义的苗头。我们收到报告后,第一时间向安娜小姐的父亲确认此事,遭到强烈的否认。”
将军在并不算大的办公室里踱步,军靴踩出清脆的脚步声:“但事关学生思想问题关系重大,所以我想向与安娜小姐关系亲密的你也确认一下。”
那该死的脚步声,好像能牵动自己的心跳一样。
伊万觉得胸口沉闷,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将军又突然停下脚步,就像精湛的人偶师攥紧控制傀儡的银线。
“安娜小姐近期有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
十五分钟后,伊万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办公室。
等待在门外的罗曼悠闲地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已经和他的单位打过招呼,今天就早点回去休息吧,然后便走进办公室合上门。
将军已经坐回办公桌后,罗曼不紧不慢地点根香烟:“所以伊万老弟说什么了?”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举动。”
将军的视线跟着他移动,看着他将空烟盒扔进垃圾桶里:“我不是提醒过你要省着点抽么。你知道现在莫斯科的黑市里一盒烟值多少钱么?”
“你是说美金还是卢布?美金的话大概1.5元?卢布,哦,我都不知道算它还有什么意义,今天是30明天是50,鬼知道呢。”
罗曼舒服地把屁股陷进沙发里:“不过就和我说的一样吧,安娜小姑娘暂且不提,伊万老弟对入侵者的事一无所知。”
以克格勃的情报能力,知道伊万一定程度上会包庇安娜可谓板上钉钉,但是这个包庇也是有极限的。
只是偷溜进树林这种小事,伊万是能替安娜抗下来的,反正他这辈子也没有什么晋升的指望,大不了就是被当成玩忽职守关两天禁闭。
但是如果是协助外来入侵者,就不是伊万自己能解决的事。
如果他有看到安娜和入侵者一起出现,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检举,这种情况下靠着她父母的地位还存在和克格勃迂回的可能。
但若是伊万还选择包庇,那这就是“有组织的”,“计划严密的”入侵行动,无论是他还是安娜的人生都会就此完蛋。
罗曼翻看起放在扶手旁的资料。
最上面就是一张照片,很容易看出来是铁丝网的照片。
列宁斯克的城区被高度超过三米的带电铁丝网严密包围,只留有几个哨卡,边防军每天都会沿着铁丝网巡逻。
而那张照片上,铁丝网被撕开一个足以容纳成年男性通过的空洞。
最重要的是,那个空洞并非是被剪开的,看起来更像是被蛮力撕开的。
就算戴着绝缘手套,这种力量也太过夸张。
罗曼把照片放回原位:“小鬼们有查到什么吗?”
“除了边防军外,发现两组脚印。经过比对,其中一组正是安娜·叶宁维娜的脚印,从岗哨出发又回到岗哨,没有同行者。”
将军指指另一边扶手上的文件,示意罗曼也看一眼:
“另一组,没有鞋底纹路,推断为赤足,从步距和脚印深度计算,是一位身高约165公分,体重48千克左右的女性。她很明显有反追踪的意识,现在唯一明确的就是她从公园附近的小道离开树林进入城区后消失。”
“听起来身材真不错,我得先把弗兰肯斯坦移出嫌疑人名单。”
罗曼吹了声口哨。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
“拜托,‘将军’。整个列宁斯克只有我们俩有留学经历,知道弗兰肯斯坦是什么。”
罗曼为对方的古板叹口气:“我已经答应你不会在外面随便提起西方的东西,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让我发泄一下表达欲还不行吗?”
“恐怕你没选对好时候。”
将军顿了一下:“明天从车里雅宾斯克-40来的供应商会进入列宁斯克,我必须优先处理那边的事,入侵者的事由你全权负责。”
“拜托,我还以为我是来养老的。”
罗曼举手投降。
“你以为你私藏伏特加的事情我不知道么?还是说你希望我联系莫斯科把你押回去?”
将军刻意放慢语速:“现在的莫斯科。”
“好吧好吧我投降,我承认你捉到我的把柄了。”
罗曼大呼小叫:“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处理?把安娜小姐请过来然后展示一下克格勃传统手艺吗?保准该想起的不该想起的都能回忆起来。”
将军沉思片刻:“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这么做。”
“我真心希望我的朋友不是你这样的人渣。”
“但是对待安娜·叶宁维娜必须要慎重,她的父亲是‘暴风雪号’计划的负责人之一,计划正到最关键的时候,列宁斯克承担不起失去他的后果。”
“说错了吧。”
罗曼打断他,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冰冷起来:“和行政保密区的安全相比,一个两个工程师的损失在你这种人看来根本无关紧要,如果‘暴风雪号’计划脆弱到失去一个人就完蛋,那还是让它完蛋好了……
真正的原因是安娜小姐的母亲吧?”
将军正伸向茶杯的手停顿一下,随即又恢复到平时的状态:“依据?”
罗曼指指他手边蓝色的小本子:“通行证,也就是居民的个人档案。整个列宁斯克,唯有一个人的档案在克格勃没有备份,而你居然能容忍这种事发生一声不吭,这就足够说明问题。”
“嗅觉太敏锐也不是好事。”
将军别过眼神,轻轻敲敲桌面:“对你对我都是。”
“总而言之,既然你让我去查,看在伏特加的面子上我会去查,但是会查出什么,以及那之后我的判断,我可无法向你保证。”
罗曼也没有深究,把手上的资料扔到一边。
将军既没有赞成他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半晌,突然问道:
“罗曼,你觉得列宁斯克现在最大的敌人是谁?”
“你还记得我们留学的时候,系里有一个讨人嫌的日本人么。”
“记得,是叫安藤还是近藤?日本人的名字太难记了。”
“我也忘了,不过那家伙总喜欢不分场合和人介绍日本历史,所以没什么人给他好脸色,但是偏偏有一个典故让我记忆犹新。”
罗曼走近一些,抢过将军的茶杯一饮而尽。
“那个典故叫作,敌在本能寺。”
“是啊,敌人已经在我们内部。”
将军重新给自己倒满一杯,不紧不慢地抿上一口:“安娜小姐的父亲,我们亲爱的核物理博士叶宁维奇先生还以为是靠自己的薄面才让我们原谅安娜的小小任性。
他没想清楚,和列宁斯克的保密条例相比,他的命,甚至我的命都不值一提。
让规则停下来的是他那位共同生活二十多年,却没人知道究竟是谁的妻子。”
他轻轻点向桌面,桌面上是一份事无巨细的档案,安娜的档案。
“我衷心希望在我们还能控制局面的时候,安娜小姐能停下她的任性,但若是她执意要跳出我们的保护。”
将军指指罗曼的腰间。
罗曼知道他在说什么,即使是他这样格格不入的克格勃,腰间也永远别着一把枪。
“保护,说得好听,我一般将这种行为称为控制。”
罗曼不快地咋舌:“……真是惹人嫌的脏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