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加林大道,列宁斯克主干道之一,自东向西几乎贯穿整座城市。
入夜后街上并没有什么人,整座城市都在戒严之下静谧无声。
正因如此,军靴铿锵的脚步显得格外刺耳。
“这个点军官之家的舞会都已经开场了,听说发射场那些整天窝研究室里的女科学家都会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轮到我值班啊。”
罗曼搂着身旁小伙子的肩膀一个劲吐着苦水,穿着军装的小伙子明显和这家伙不对付,满脸嫌弃地拿枪托戳戳他的胸口。
“现在还在执勤时间,长官。”
“有什么关系,不就是在街上溜达一圈么,我调任到这多少年了,还没人敢在巡逻队眼皮底下闹事。”
“就是因为您这种态度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升职。”
“说话真伤人啊,你能请我喝几杯赔罪吗?最好是伏特加,没有的话别的也行,不要葡萄酒那种打发小孩的。”
“这是长官该说的话吗……”
稀疏的街灯并不能照亮整条街道,尤其是在沙漠清澈的夜空下,清冷的灯光刚射出一小段距离就被浓厚的黑暗吞噬一般。
罗曼突然停下脚步。
“这盏灯好像坏了有一阵子吧。”
他看向不远处熄灭的灯,路旁低矮的灌木丛在风中摇晃,像是演唱会台下无数举起的手。
“二十七天,替换的灯泡一直没送到。”
“世道真是变了,现在的列宁斯克连一个灯泡都搞不定吗。”
罗曼嘴上还在嘟囔着,手却悄悄伸向腰间的手电,刺眼的锥形光柱猛地向灌木丛探去。
冬夜的灌木只剩交错的光秃枝干,手电的强光下像是萎缩的血管。
光束从左滑到右,又从右滑到左,黑暗在光柱的边缘消散又凝结。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灌进枝桠间发出干燥的细响。
“长官?”
年轻小伙紧绷起来,几乎要抬起手中那把AK-74的枪口。
罗曼没有回答,他盯着灌木丛后的一截细枝,开始思考如果将军在这,他应该会要求自己去检查断面新旧,这是一个合格的克格勃该有的谨慎。
可是那就要绕到灌木丛后面,已经超过巡逻队工作的范围。
想到这,罗曼感觉一阵释然,没有一秒犹豫地收回手电。
“没什么,只是偶尔想装模作样一下,刚才这样是不是很帅?”
“您这是在妨碍公务!”
这时,从远处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
手电的光又照向那个跑来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穿着警服的男人,一路跑过来还喘着粗气,他只是对着罗曼敬个礼,没有一句问候的话便凑近罗曼的耳旁。
黑暗中,没人能看清罗曼的表情,即使是他身旁的年轻小伙。
但是很明显,洋溢在他周身那股懒散的气息有些变化。
“见鬼,我的舞会。”
罗曼只撂下一声咒骂,招呼上年轻小伙向着街道另一头跑去。
宽阔的街道重归宁静。
又过去几分钟。
灌木丛里传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一只手轻轻拨开树枝的声音。
接着从灌木丛里探出一个脑袋。
金色的短发。
薇拉探头探脑地张望两下,终于长长舒口气,起身钻出灌木丛。
安娜握住薇拉伸过来的手,也钻了出来:“他靠得太近了,手电唯独照亮不了自己脚前,运气差一点说不定我们都会被关禁闭吧。”
“不要说这种会让人后怕的话,小公主。”
薇拉不满地拍拍她的脑袋,看向巡逻队离开的方向。
但是不得不说,如果不是因为安娜判断准确,她们现在已经被带去警局问话。
刚刚安娜的脸就在罗曼脚尖前不到三十公分的位置,吓得她一口气也不敢出,罗曼要多逗留一会她怕是能把自己憋晕过去。
安娜连忙深呼吸几次调整自己的心跳,冬夜的寒风钻进胸口有些刺痛。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看不清的黑暗,随时会跳出什么人一样。
安娜摇摇头,为了不让自己乱想而向薇拉搭话:“薇拉你好像很习惯夜游的样子。”
“怎么可能习惯,你不会以为我很喜欢和克格勃或者边防军那群人打交道吧。”
薇拉拍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别停在这种地方赶紧往学校去:“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在晚上惹上麻烦事,可是谁叫有人自顾自制定计划的时候就把我扯进去了呢。”
“想退出的话,现在还有机会哦?”
安娜在黑暗里眨眨眼,薇拉不由咋舌。
虽然安娜是很无所谓的语气,但是眼神里的期待完全没有一丝掩饰,摆明一副已经拿捏住薇拉的样子。
安娜的计划并不复杂,学校在晚上七点和十点会有两次巡逻,因此需要放学后先离开学校,然后再偷偷溜回去,这期间由薇拉借用安娜的名字去搞清楚李想要做什么。
而要在晚上溜回学校就需要尽可能掩人耳目,虽然还没有到宵禁时间,但学生晚上出门被看到一定会被盘问。
行动的方针就是尽可能不要被发现,但是被发现也有办法能应付过去。
如果被巡逻队发现,安娜就说她邀请薇拉来家里吃饭,现在是在送薇拉回家,这种小事巡逻队的长官们基本不会太上纲上线。
但是如果被纠察队发现,这个理由就不好使,那些人都是年轻的基层军官,正处在急切想炫耀权力的时候,对各种小事也纠缠不休很烦人。
为了对付他们,安娜特意从父亲的书桌抽屉里摸出几根烟来。
想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最有效率的办法。
“是啊,我是可以现在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家美美睡上一觉,等着第二天老师宣布你退学的消息,从此列宁斯克再也没有安娜这号人。”
薇拉皱皱鼻尖,牵着安娜的手生怕她走丢一样:“我要是真回去了你要怎么办?”
既然安娜对各种情况都知道怎么应对,这个问题肯定也有预案吧。
薇拉是这样想的,可安娜却沉默下来。
让这座城市愈发冷清。
“我,我不太清楚,大概只能和李坦白说我就是安娜吧。”
“如果她要对你不利呢?”
“那就是我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你以为是在玩俄罗斯轮盘赌吗?”
安娜明显感觉到薇拉在生气,手上的力道让她有些疼。
“对于那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相比起归咎于能力不足,我更喜欢运气不好这样的借口。像是出生在列宁斯克也好,取得多好的成绩也不会被夸奖也好,光是说出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会被嘲笑也好。”
安娜没想过自己也有一天会变得喋喋不休。
可能是因为,薇拉并没有在这里抛下她,所以她下意识就觉得,可以把所有的苦水都倒出去吧。
“反正我一直运气都不好,所以也不差这一次吧。等等,薇拉,疼。”
手上吃疼让安娜不得不停下抱怨,不知不觉间,薇拉变得脚步飞快,安娜几乎要小跑起来才能跟上她。
就好像在逃离什么一样。
“你就是幸运过头没有过普通的烦恼才会去想这些。”薇拉说。
“普通的烦恼?”
“你从来不用担心配给,也从来没有被人责骂过吧,当然也没被克格勃关过禁闭,所以才会觉得被巡逻队捉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
安娜也有点生气,但在大街上也不好大声说话。
“你就是这样感觉的,你也没被枪指过所以不知道自己在做多危险的事。你以为巡逻队会好声好气和你说话吗?你想多了,只要察觉情况不对他们会直接开枪,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难道薇拉就被枪指过吗?”
薇拉没有接话。
只要是合法居民,谁都没有理由被枪指着,理所当然。
“安娜你啊,能为自己的梦想烦恼。你对这里的抱怨就是因为你有一个幸运的出身,所以才有资格抱怨,对像我这样的孤儿而言,是奢侈的烦恼。”
“你到底想说什么,事到如今要来否定我吗?”
安娜真的生气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薇拉明明决定要帮自己却要说这样的话。
如果只是不想再参与这件事,她完全能够理解,可是薇拉的言语和行动是矛盾的,这一点让她如鲠在喉。
“不,我只是想说。”
薇拉泄气了一般,松开手上的力气,悠长的叹息飘散在寒风中:“你什么都不懂,仅此而已。”
安娜满怀憧憬的心情冷却下去。
一路再也没有交流。
只是远远听到纠察队的脚步声时,薇拉会强硬地拉着安娜躲进建筑间的角落里。
就这样无事发生到达学校。
学校的侧门损坏已久,歪歪斜斜挂着一块“禁止入内”的牌子,安娜轻轻一推就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体育仓库蹲伏在学校一角,平时都是上锁的,现在却虚掩着。
毫无疑问,李已经在里面。
只要推开这扇门就有什么东西会永远改变。
安娜有这样的预感。
第二次和外来者会面,意味着再也没有后退的可能,她将会否定过去的自己,舍弃和列宁斯克有关的全部。
就为了去自己一无所知的莫斯科吗?
不,不对,是为了从今以后都能为自己而活。
安娜按上那扇门,轻轻推开。
手电照亮堆满器材的仓库,里面空无一人。
“我的师傅说过,选择就是不断推开下一扇门,谁都有一天会遇见属于自己那一扇,推开之后便是万丈深渊。”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安娜还来不及转身,薇拉已经一把给她推出去。
安娜听见凌厉的风声,那是锐器划破空气的声音,紧跟着是什么东西撞击地面的巨响。
“都停手!你们两个都是!”
安娜的声音并没有传出很远便消散在风中。
在她的面前,一位没见过的,看起来像假小子的灰发少女正捉着薇拉的手臂,而薇拉此刻被放倒在地上,一旁还散着把折刀。
没见过的面孔,还是少见的高个子,安娜很快就明白这是李明言的乔装。
“为什么要攻击我?”
李明言扣住薇拉的关节,咔咔作响。
“贸然接近别人后背,被攻击也是活该吧?”
薇拉咬紧牙关,恶狠狠地回应。
李明言面无表情地看看安娜,又看看薇拉,松开手:“所以你就是安娜么?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别搞得你和我很熟的样子。”
薇拉悻悻地收回折刀。
安娜适时地清清喉咙,虽然发生一些小插曲,但和李会面的目标总算达成,她已经迫不及待要问正事:“总之,我已经把安娜带来,你也该告诉我们你是来做什么的吧。”
“没有第三者在场我是不会和你这种危险分子说话的。”
看见李把目光投向安娜,薇拉连忙把她的视线拽回来。
李点点头:“我没有意见。但是在回答你们的问题之前,我需要确认你真的是安娜。”
“哈?你这混蛋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要我现在就去联络边防军吗?”
薇拉手背上青筋暴起,不是安娜拦着这会儿又该打起来了。
“都冷静点,把警卫引来对我们都不是好事,就先听听她想怎么做好吗。”
安娜示意李接着说。
“你只要给我一个名字就可以。”
李明言顿了顿:“你外祖母的名字。”
“外祖母?为什么要问……”
“我只会回答安娜的问题。”
李明言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这是在表示她在她们说出某个名字之前不会再说一句话。
安娜有些恍惚。
她是出生在列宁斯克的孩子,家庭成员只有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见过祖辈。父母倒是在外面接受教育,再作为机要被招募进列宁斯克。
可是家里和外面有关的东西很少,母亲也从来没说过自己来列宁斯克前的经历。
结论而言,安娜并不知道外祖母的名字。
安娜沮丧地低下头。
“你就没有考虑过我不知道的情况吗?毕竟是从没见过的老人家,冷漠点说就是陌生人吧。”
薇拉烦躁地捉捉脑袋,向着李发泄不满:“阿纳斯塔西娅,你满意了吗?”
安娜疑惑地抬起头,她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
是瞎猜的吗?这个名字也不是多罕见的名字,可是薇拉的表情……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知道才会说出这个名字。
可是为什么她会知道?
“全名。”李冷冷地说。
在肃杀的冬夜,就像是古老的巫师念动禁忌的咒语一般,薇拉将每一个发音都咬得无比清晰:“阿纳斯塔西娅·尼古拉耶芙娜
……罗曼诺夫。”
安娜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视野也昏暗起来。
她在母亲的书房里见到过,批判尼古拉二世……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罗曼诺夫的手稿。
明明是本该不搭边的事情,可这个该死的时候安娜突然想起来。
因为以前并不在意,所以一直以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小公主”这个绰号,最开始就是薇拉这么叫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