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说的那个话是什么意思?”
意识的朦胧之间,安娜好像听见薇拉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传来。
“哪句?”
“开门的那句,有什么深意吗?”
短暂的沉默。
安娜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除了一盏煤油灯微不足道的光亮,周围一片漆黑,从周围堆积的器材来看,是在体育仓库里。
李明言面无表情地坐定,似乎在思考薇拉的话。
“我以前也问过师傅类似的问题。”
“等等,保险起见我先问一下,她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
“洗澡到一半的时候。”
“那你确实该跌入万丈深渊。”
安娜有些搞不清状况,她能确定的事只有自己应该是过度呼吸才晕过去,可是为什么一醒来这两个人就在关系很要好地开始闲聊?
她现在有很多急需问清楚的话,也很清楚现在不是继续躺着的时候。
但是一想到自己在两人面前就这么倒下,安娜何止不想醒来,简直想原地消失。
而且从脑袋后面传来柔软的质感,如果没猜错的话,自己这是躺在薇拉的大腿上。
就这样把我送医院吧。
安娜在心里祈祷。
但是事与愿违,薇拉突然夹住她后脖颈上薄薄一层皮,疼得她眼泪打转。
“别装睡了,你的表情和便秘一样难看。”
薇拉又在她额头上敲了两下。
“很疼耶,就不能温柔点吗薇……安娜。”
都被识破了,安娜也只能爬起来抗议。
“我已经告诉她你才是真正的安娜,不要用假名了,还有我一点也不喜欢用你的名字。”
安娜还想反驳一下,但薇拉话锋一转,结束刚才轻松的调调:“差不多该说正事吧,你是来做什么的?或者说尊敬的皇女殿下让你来做什么?”
“和她无关,要来这里是我自己的意愿,她甚至不知道我在这里。”
李明言说:“她最讨厌的就是要别人为了她做什么事。”
“那个,我现在还是不敢相信,我的外祖母真的是那位……吗。”
安娜在薇拉身边坐好,不住偷看她的表情:“为什么薇拉会知道这件事?”
薇拉一脸觉得麻烦死了的表情,挠挠脑袋:“你想知道的话,之后我会告诉你。不过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这种出场人物全都是笨蛋的故事你应该不会喜欢。”
“但是总好过什么都不知道。”
薇拉愕然,安娜得意地哼出一声鼻息,像是在报复之前薇拉对她的咄咄逼人。
对此,薇拉也只能无奈地举手投降。
李明言看她们说完了,也就回到正题:“要说明我的来意,我需要先告诉你们在列宁斯克外面发生了什么。”
列宁斯克的,外面。
安娜竖起耳朵。
她所不知道的世界。
“时间要追溯到1966年,当时安娜小姐您的母亲,莉莉安小姐18岁,她在那一年取得航天材料学的博士学位,当时摆在她面前的路有两条。”
李明言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却让安娜感觉她在娓娓道来:
“其一是和阿纳斯塔西娅小姐一样继续隐姓埋名地生活,因为与专业相关的工作岗位都属于内务部重点监控单位,会进行严格的政治审查。
其二则是,借着当时登月竞争白热化的关键时期,主动用自己的价值换取政治庇护。”
“1966年,那不就是……”
安娜知道这个时间很敏感,每个住在列宁斯克的人都会记着这个时间。
“莉莉安小姐挑选了正确的时间,那一年航天之父谢尔盖·科罗廖夫刚刚去世,为了不在登月竞争中落后,高层将原本的第5综合发射场正式命名为列宁斯克,当时正是最需要人才的时候。”
李明言讲述这段历史,仿佛她见证过一般:“莉莉安小姐有能力,她的身份还能作为政治筹码,因此她成功说服卢比扬卡(克格勃总部)的高层接受她,将她的档案完全销毁,转移至列宁斯克。”
“那么代价是什么?”
薇拉冷冷地说。
“终生处于克格勃的监管之下,以及永远不能离开列宁斯克。”
“听起来还挺划算,反正在这的科学家还有高级工程师不需要政治庇护也一样会被监管,几年都难得回去探亲一次。”
薇拉耸耸肩:“我们这些出生在这的倒霉蛋就更别说了。”
“可是李为什么会知道?列宁斯克(ZATO)的一切都是秘密,更别说母亲的事,就算是外祖母也无法知道母亲和克格勃之间发生什么吧?”
安娜咀嚼着李的话,回想着母亲年轻时候的事。
和自己不同,母亲对航天事业的热情毫无质疑。
母亲很温柔,但是却很少笑,或者说很少有感情上的波动。
安娜觉得自己家大概和普通的家庭刚好反过来,父亲会在她小时候经常带她出去玩,虽然这个地方并没有多少有趣的,反而母亲经常会忙到住在发射场。
不过安娜也是聪明孩子,她不需要别人说爱她才知道自己被人所爱,同样的也不需要母亲亲口承认,只要在母亲的书房待上一个下午她就知道母亲是真的愿意将人生献给这座城市。
母亲的书房里到处都是晦涩难懂的物理学化学材料学的书籍,而比书籍更多的是字迹潦草的笔记本和草稿纸。
当然,她还有更关键的证据。
母亲的书桌上有一张照片,看起来是在发射场,母亲看着远方,脸上是欣慰的笑容。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按着那个时间去查,安娜知道那是礼炮1号空间站成功升空的日期。
或许对母亲来说,这座城市并不是监狱,而是真正流淌着蜜与黄金的圣地吧。
反而那个隐秘又复杂的出身才是她想要逃脱的枷锁。
“阿纳斯塔西娅小姐对这里的事知道得也不多,几乎都是从莉莉安小姐的信件上知道的。”
李明言说。
“信件?不对,这怎么可能。”
安娜连忙反驳:“因为列宁斯克寄出的信——”
“都会经过克格勃的严密审查,莉莉安的信当然也一样,甚至她根本没有资格给任何人寄信才对。”
薇拉轻轻按住安娜的肩膀,免得她激动地站起来:“你就听她继续说吧。”
“实际上确实阻力很大,只有在1976年,莉莉安小姐成功寄出一封信。信的内容很明显是在克格勃指导下写的,里面隐去了一切可能被用于特定地理环境特征、工作性质的描述,只有一句话很明显是出自她自己。”
李明言稍稍停顿:“我的孩子今年出世了,她会和我一起生活,永远远离莫斯科。”
突如其来的沉默,只剩下寒风拍打铁门沉重的声响。
安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是想起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像是为什么母亲坚决反对她去莫斯科。
原来自己真的一无所知。
现在她才终于明白。
而薇拉则是假装心不在焉地看向一旁,透过又窄又高的气窗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夜空。
“为什么是1976年?我是1972年出生的……”
安娜越说越慢,到最后她自己就想明白其中的原因。
这封信从母亲写好到真正寄出,用了整整四年。
足够从列宁斯克步行到莫斯科再回来,十次。
明明是将人类送上太空的地方,这里的引力越压得安娜难以呼吸。
“莉莉安小姐并非一时冲动就向克格勃坦白自己的身世,而是有认真和阿纳斯塔西娅小姐商量,得到理解后才去做的,而那之后阿纳斯塔西娅小姐也换了个地方再一次隐姓埋名。
这些年克格勃没有停止过对她的搜索,对他们来说,这封信上也有想要引出她的目的在里面。”
李明言接着说:“但是师傅提前得知他们的计划,偷偷将那封信带了回来。”
“你的师傅是?”
安娜目瞪口呆,从克格勃手上偷东西?这已经不是胆大心细或者有勇有谋可以形容的了,安娜觉得这多少要有超级智慧或者超级力量才能搞定。
“一个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喝伏特加的酒鬼。”
李明言说完这句话突然回身,很明显表现出戒备的样子。
可是她身后什么都没有,那里要是悄无声息站着什么人安娜能被吓得心跳骤停。
大概是被养成什么奇怪的条件反射了。
“不过师傅也无法从信中找到列宁斯克的线索,对此阿纳斯塔西娅小姐认为,这恰好说明莉莉安小姐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她觉得只要知道孩子平安无事,并且组建了家庭得到幸福,那便心满意足。”
“可是……”
安娜意识到李的铺垫已经到尾声,她来这里的理由和现在安娜察觉到的不合理之处或许有着同一个答案:“你现在却出现在这里。”
唯一的可能性只有……
“克格勃的档案泄露了,就在一个月前。”
李明言一锤定音。
“你刚才不是说莉莉安的档案已经被销毁了么。”
薇拉横插进话题。
“被销毁的是莉莉安小姐的居民档案,但是记录了她来申请政治庇护这件事的调查档案一直保存在卢比扬卡。
由于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似乎有人认为这是无用的档案,准备将其销毁,但负责销毁的士兵并没有确认焚烧情况,最后这个档案被垃圾场工人发现,然后流入黑市并迅速传播开来。”
李明言靠近一些,神色凝重,让安娜感觉到无声的压力:“我是在叶卡捷琳堡听到这个消息,为了确认列宁斯克的安全性我尝试潜入这里,结果正如你们现在所见到的……”
就像是宣判一个病人死讯的医生一般。
李明言的每个词都掷地有声:“列宁斯克已经不再安全。”
“列宁斯克已经……不再安全?”
安娜复述着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喃喃自语。
ZATO,行政保密区,这个国家最为隐秘最为核心,同时毫无疑问,也是最为戒备森严的地方。
她说这里不再安全,可是,又有谁会不自量力敢来威胁这里的秩序?
安娜看向李明言。
不知道是伪装的技术过于高明,还是因为光线昏暗,安娜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她伤痕累累的样子。
这个人的出现仿佛就是在宣告,她曾经认为牢不可破的某些常识已经出现裂痕。
“敌人是谁?”
薇拉的声音很冷。
“在此之前,我还是先回答安娜小姐之前的问题吧。”
李明言看着安娜的眼睛:“我是来询问您的想法的。”
“我的、想法?”
“莉莉安小姐和克格勃有协议无法离开列宁斯克,她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愿,我也没能力强行带走她。但是您不一样,您是……”
李明言似乎在斟酌用词,犹豫几秒,她最后还是决定用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您是自由的。”
听起来可能有些讽刺吧。
她能穿过上百公里的沙漠,很难想象陆地上还有什么地方是她无法到达的。
而安娜清楚记得,她的极限就在那片杨树林的某处。
“不对。”
安娜推开李明言,站起身。
「你什么都不懂,仅此而已。」
这样是不行的。
“我根本,还不知道什么是自由。”
安娜抬起头,薇拉仿佛能从她眼中看到无数的星星。
“就这样一无所知地认为自己艰难不幸又或是悠游自在是不对的,这样下去,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所以!”
安娜踏出一步,握住李明言的手:“我想要知道,这片沙漠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天空是不是也像列宁斯克一样缥缈遥远,大城市的女孩们是不是真的一年四季都穿着我想象不出的漂亮衣服,我还想去看维克多·崔的演唱会!”
“可是维克多·崔今年刚刚过世……”
“总而言之!只有体验过许多我从未知道的事情,见过许多我从未见过的风景,我才有资格思考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不理会李明言的打断和之后想起来足够自己鬼哭狼嚎一晚上的悲伤新闻,气势上头的安娜步步紧逼,几乎要将李明言推倒:
“带我离开这里吧,李!”
薇拉突然想到,以前有一节课,老师和她们讲“提拉米苏”的由来。
那是二战时期,一位意大利少女为即将奔赴战场的心上人而做的甜品,在意大利语里是“带我走”的意思。
当时老师说,这是少女知道心上人是要去奔赴不义的战场送死,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悲伤,“把我的心带走吧”。
薇拉却觉得没有这么复杂。
这只是少女用尽全力的告白,“带着我逃走吧”。
“你说错话了。”
李明言突然说。
安娜愣住,不知道有哪里不对,只能可怜兮兮望向李明言。
“我欠阿纳斯塔西娅小姐许多人情,虽然她总说不是为了我的报答才帮助我的,但我发誓总有一天也要为她做些什么,这和她是末代皇女还是什么身份都无关,只是因为她是我尊敬的阿纳斯塔西娅小姐。”
“所以……?”
“我并不是你的骑士,也不是你的侍从,也不会为了那个被诅咒大半个世纪的皇家做什么。因此——”
李明言深呼吸,连带着安娜都屏气凝神:“你需要加一个‘请’字。”
“……咦?”
“请、带我离开这里吧。按这个说一遍。”
安娜沉默了,她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调错什么广播频道,要不然不能解释为什么她接收不到李的信号,传过来的都是理解不能的杂音。
“我一直想说来着。”
薇拉咬牙切齿:“你这家伙,耍我们玩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