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确认一下之后的计划吧。”
安娜看看腕表,现在是八点三十二分,距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李,你有什么带我们去莫斯科的办法吗?”
“两种选择,弄到特别通行证,或者潜逃。”
李明言竖起两根手指:“我们一个一个说,首先是特别通行证。”
“这个几乎不可能吧,出生在列宁斯克的孩子,从来没听说过有谁通过了审批。”
安娜说。
“不,我今天打听过了,在黑市里就能买到。”
“黑市?”
安娜感觉今晚听到的东西接二连三在冲击她的世界观:“列宁斯克怎么会有黑市?克格勃不可能会允许有人扰乱这里的经济。”
李明言看了薇拉一眼,后者不耐烦地咋舌。
“你这种没去领过配给的小公主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薇拉说:“从三个月前配给就开始出现缺口,一开始大家还能接受暂时的困难,但是一个月后就渐渐支撑不住,你能想象要买两块肥皂却发现队伍已经排到两个月后是什么感觉吗?
从那个时候开始,黑市就诞生了。
最开始只是我们这些穷人互帮互助,拿自己还有剩的交换自己急需的,像是食物,日用品或者药品。
慢慢的就开始有工程师参与其中,他们能拿出高纯度的酒精,甚至是平底锅这种稀罕物,很快就主导了整个市场。
接着便是那些军官和克格勃,他们能拿出来交换的东西比那些工程师们更加有诱惑力。”
安娜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他们……出卖通行证?”
“他们出卖灵魂。”
薇拉扬起嘴角,嘲笑安娜匮乏的想象力:“只要你能拿出他们想要的,他们什么都能给你,而且光明正大。”
“他们想要什么?”
安娜连忙问,尽管她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的筹码。
尽管很震惊于那些克格勃会做出这种事,但这对自己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
“钱。”
薇拉说得理所当然,但就在安娜正在计算可能需要多少钱时,薇拉精准地补充:“他们只收美金。”
“……美金,美金?”
“你没有听错,别再念叨了小公主。”
薇拉叹息:“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从来没提过这事呢。除了特别通行证,黑市里还有次一档的离差证明售卖,运气好凭那个也能混上去莫斯科的火车,但同样也不是我们能买得起的。”
薇拉甚至还没有说,除了购买证件之外,还需要额外给克格勃们一大笔服务费才行,不然他们可以前脚卖给你证件,后脚就能宣布你持有非法证件给你扔进黑牢里。
而一旦这种服务被标明价格,他们对这方面的管理就会变得更加严格,没和他们“打过招呼”休想混进离开列宁斯克的火车或是飞机。
她害怕这种事情对安娜的冲击太大,还是暂且按下不表。
“至于潜逃,这方面我比较擅长,现在可以给出两种方案。”
李明言适时地回到对话中:“第一种,利用现在物资配给的混乱,躲到出入列宁斯克的补给卡车里,有一定可能通过公路检查站。”
安娜略作思考:“但是这种方案无法确定路上会遭遇什么吧,如果遇见突击检查就结束了。”
“正是如此,所以我更推荐第二种方案。”
李明言看着她的眼睛:“避开公路和铁路,借着夜色徒步进入沙漠。”
“……你疯了么。”
薇拉恶狠狠地盯着李。
“我在来的路上有遇见哈萨克牧民,大致掌握了他们的游牧路线,最接近列宁斯克的时候只有六十公里,你们只要能准备一身和他们类似的衣服,就有办法跟着他们从这里彻底消失。”
李明言无视薇拉的威胁,像台机器一样无情地陈述着可能性:“只要能回到无线电不被监控的城市,我就能联系上师傅,之后无论是为你们提供假身份还是安全屋都不成问题。”
“听起来,成功率并不比补给卡车高。”
安娜托着下巴快速计算着。
每个列宁斯克的孩子,最早被教会的就是沙漠的恐怖,不仅是极端匮乏的水源和食物,昼夜能超过五十度的温差,还有那些隐藏荒原里随时可能发起偷袭的白头翁蛇。
除去这些环境上的要素,克格勃也不会轻易放人。
李或许有办法带她们越过铁丝网,但是只要她们在每天早晨的清点中缺席,档案就会立刻被送到特别办事处,很快就会有人意识到她们消失了。
那些克格勃或许已经堕落,但绝不是无能,不能因此就无视他们。
“即使能顺利到达牧民们的路线,中间也需要三天,我无法保证自己拥有这个体力,也无法保证克格勃不会追上来。”
在沙漠里很难掩盖自己的行踪,如果他们坐着越野车出发,被追上几乎是板上钉钉。
想到这里,安娜突然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李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边防军没有发现她?
按理来说,她进来时的脚步应该一样明显。
还是说,李进来时有什么特殊之处?
安娜的咽喉颤动。
……没错,李进入保密区的时间并不普通,她进入沙漠时正是那场要命的暴风雪肆虐的时候。
由于深处内陆,气候干燥,这里的雪很堆过膝盖,但是在狂风的加持下,特定的地方能轻松垒出超过两米的雪墙,更要命的是,这里的雪都是极端低温下快速冷却而成,比起雪,更像是冰渣。
没有边防军能顶着这种极端天气巡逻。
等他们能出发的时候,暴风雪早就抹去李来过的痕迹。
安娜终于明白,第一次见面时李身上那些伤痕是怎么来的。
“借助……暴风雪掩护?”
安娜喃喃自语。
“安娜!”
薇拉一声呵斥,按住她的肩膀:“清醒点,那是怪物才能做到的事情,走进暴风雪你活不过一分钟!”
“不对,薇拉,这样的暴风雪我们每年都会经历好几次,可是我们还活着不是吗?”
安娜摇摇头。
“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待在城市里。”
“没错!因为我们躲在足够撑过暴风雪的掩体里。”
安娜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只要我们能提前在沙漠里准备一个掩体,就能利用暴风雪甩开追上来的讨厌鬼!”
“你也疯了吗!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不,确实有可能存在。”
李明言的声音像是利刃劈开现在焦灼的空气,让安娜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列宁斯克发射场的前身是第5综合测试场,但是作为行政保密区,列宁斯克的前身是被称为10号工地的军事管理区。
你们现在所在的列宁斯克,是在10号工地的基础上扩建形成的,只是庞大的第5综合测试场中非常小的一部分。”
李明言看出二人眼中的惊讶。
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因为就连她们也不知道这个行政保密区的构成,而李明言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说出来了。
“整个第5综合测试场的跨度足足有几十公里,其中肯定有已经废弃的建筑群,那里就是绝佳的掩体。”
“这种事情克格勃也能想到吧。”
“我们可以误导他们。”
安娜跟上了李明言的思路:“李是从北面来的,说明列宁斯克肯定位于沙漠的南方,既然克格勃一定会发现我们潜逃,那就想办法让他们觉得我们是跨过锡尔河往南逃逸,这也是看起来更加有可能的路线。
我们可以制造莽撞落河的假象,吸引他们花费大量精力去搜索我们的遗体,克格勃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趁着这个时机,我们再一路往北,借助测试场的废弃建筑躲避暴风雪,抹去踪迹,最后混进牧民的队伍中逃离这里。”
锡尔河是列宁斯克的生命线,是这座城市唯一的淡水来源,因此也是最为重兵把守的地方。
就连李明言都没有选择从那里进入列宁斯克,而是特意绕一大圈穿越沙漠,从那里突破的难度可想而知。
安娜其实也清楚,这个计划相当乱来。
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她不可能准确预测暴风雪的时间,不知道怎么才能拿到第5综合测试场的绝密地图,伪装落河会不会很快就被识破……
真要说起来,或许混进补给卡车里的成功率还会更高一些。
可是,那样的话,就等于把自己的命运全部托付给沿路检查的边防军们。
安娜讨厌这种感觉。
一生大概仅此一次的冒险,她想要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不会后悔。
薇拉还想要说什么,手都举起一半,可是她看到安娜的眼神。
她觉得安娜现在就像初春的小鹿,在森林里横冲直撞谁都拦不住。
她只能无奈地叹气:“这样的话我们需要时间,无论是躲避追踪,寻找掩体,还是做好横穿沙漠的准备,我们都需要时间。”
“我们需要尽可能快。”
李明言说:“就在我们现在说话的时候,也有正在虎视眈眈的人不断靠近这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你说列宁斯克不安全,那威胁这里……威胁安娜的人究竟是谁?”
薇拉终于重新把话题拉回到这个问题上。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事,但是安娜完全沉浸在逃亡计划里,没给她一点点插话的空间。
同样都是不顾脚下的引力眼中只有自己想做的事,这样一来安娜和尤金他们到底有什么区别啦。
不,这并不是疑问句啦,薇拉清楚地很。
区别当然有,安娜是她的朋友,尤金可不是,所以她偏袒安娜也是理所当然对吧。
但是安娜愈是这样,她就愈是要冷静。
就像想要飞向太空一定需要地勤一样,薇拉觉得自己的位置就是帮她把其他的事情处理好。
“敌人是……”
李明言并没有隐瞒的打算,但是就在这一瞬间。
风敲击铁门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有人。”
薇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但是李明言的动作更快,一个箭步就冲到门前。
寒风灌进体育仓库里,吹乱安娜的发丝,李明言没有捉住门外的人,那个人更快一步,已经跑进不远处的黑暗里。
“我们的谈话被听到了吗?”
安娜现在有些懊悔自己的得意忘形,虽然体育仓库的隔音很好,但还是应该尽可能控制自己的声音,绝对不能忘记她们已经处在踏错一步就会失去一切的险地。
在列宁斯克,萌生出逃离这一念头就已经是重罪。
但是比起懊悔,现在更重要的是解决方案。
杀人灭口,死人不会说出秘密。
安娜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这个。
她连忙摇摇头。
先不说自己愿不愿意的问题,在这里出现案件,克格勃一定会追查到底,而且在查清之前会持续加强戒严,她们的逃脱计划只会更加希望渺茫。
如果可以的话,尝试把那个人也变成同伴?
安娜还在思考的时候,薇拉打断了她:
“不对,那个人是往教学楼跑的,想要检举我们的话,应该往警卫室跑才对。”
李明言听完立马拔腿追了上去。
安娜和薇拉也连忙跟上,可是还没跑出几步就被李明言拉开距离,安娜觉得李跑起来像是一辆全无噪音的顶级跑车。
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个时间什么人会出现在学校里?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这个点在外游荡都是和安娜她们一样会被捉去训话。
双方处于相同的立场,无法互相检举,这种时候不说坐下来好好谈谈,约定相互保守秘密,至少也没有逃跑的理由才对,因为逃跑这一行为明显更容易引发学校警卫的注意。
跟在李明言的身后,安娜跑进漆黑一片的教学楼,和空旷的室外不同,极度安静的封闭室内,所有人的脚步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急促而尖锐的脚步,是那个在仓库外的人。
沉闷而稳定的脚步,是李明言。
那个人会逃跑的理由,只能是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害怕什么?
为什么觉得自己会被伤害?
突然,脚步声停止,无论是那个人,还是李明言。
“在四楼。”薇拉捉住安娜的手,一步跨上四级阶梯。
列宁斯克的建筑为了应对极端的沙漠气候,普遍会把窗户做得又少又小。
转过楼梯的转角,走廊上固定距离的小窗就像是徐徐播放的电影胶片。
安娜也停下脚步。
李明言站在走廊的尽头,而她在追逐的人站在前方不远处,木楞地看着夜游的少女们。
虽然光线很差,但这个距离还是足够安娜看清那个人的身形。
很明显是个男性,有着健硕的体格,但身高并不算拔尖,站姿十分挺拔,就像那些杨树。
对宇航员来说,长得太高不是什么优势,因为太空舱没办法造得很大。
安娜倒吸一口冷气:
“……尤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