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列宁斯克的家属区。
一栋平平无奇的赫鲁晓夫楼前停满警车,大量穿着制服的男人在入口处进出,居民们纷纷拉紧窗帘,尽可能避免惹上什么事。
罗曼越过外围的警戒线,向着围上来的警察们出示自己的证件。
虽然分属不同的部门,但克格勃在列宁斯克拥有绝对的权力,警局更像是一个下属机构,任何事情,只要克格勃选择插手,警察就必须立刻转交所有情报,并且不能过问之后的行动。
“看到有这么多倒霉蛋陪我加班,突然就释怀了。”
罗曼环视一圈,年轻的警员们大都站得笔挺,迎接这个赶来的上级。
“所以现场负责人是谁?麻烦和我说下状况。”
一位膀大腰圆的壮汉站出来,向着罗曼敬礼:“由我带您去现场吧,罗曼先生。”
“是朱可夫啊,都当上局长还亲自出外勤吗?我还以为这会儿你已经在军官之家烂醉如泥了。”
“可以的话我也想,但是上面下了死命令,这两天绝不能出任何差错,我也只能万事小心。”
朱可夫一边指挥着手下的警官们封锁好现场不要让任何风声走漏出去,一边带着罗曼走向安全楼梯。
“现场在七楼。”朱可夫说。
“你是准备让我走上去吗?”
“响应节电号召,七点以后市区只提供最低限度的供电,您就忍忍吧。”
“今年还没冻死人只是单纯运气好吧。”
罗曼咋舌,除了墙上贴着的红色标语有些区别,楼梯间的每一层都一模一样,不在心里数着就会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几楼。
因为警察已经下过指令,没有一户出来看热闹的居民,很快罗曼就沿着无人的走廊,来到一道狭窄的门前。
朱可夫敲敲门,便有一位中年女性来开门,罗曼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目光呆滞,似乎刚刚经历巨大的打击。
女性也没有和他们说话,只是开了门就在一旁坐下,对着灰色的墙壁出神。
朱可夫也没说什么,示意罗曼戴上鞋套往里面去。
屋子里称得上杂乱,到处挂满小孩的衣服,有男式也有女式,罗曼看得出来屋子的主人已经有用心整理过,但无奈屋子太过逼仄,无论怎么收纳都还是堆得乱七八糟。
屋子里最显眼的是贴在正对门墙壁上的奖状,“光荣之家”。
“这户人家有七个孩子,死者是最小的男孩,名字是阿列克谢。”
朱可夫压低声音,他的余光注视着那位坐在门口,精疲力尽的母亲:“今年刚进入小学,按家属的说法,阿列克谢下午六点半回到家里时没有异常。
但等到七点半,她从工厂回来做好晚餐准备叫孩子们出来吃饭时,阿列克谢迟迟没有出现,到房间查看时,就发现他已经死亡。”
罗曼点点头,戴上橡胶手套,轻轻推开里间的房门。
这应该是整个屋子里最大的一间,但因为放了四张上下铺床而显得十分拥挤,两个小小的衣柜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唯一一扇小窗开在门的对面,罗曼几乎要怀疑这个多人睡在这会不会窒息。
此时,一个半大的男孩倒在床铺间狭窄的过道里。
罗曼只看一眼就皱起眉头。
男孩的背后没有伤口,衣物保持完整,但他的身下是满地的鲜血,可是不同于大出血形成的血泊,那些血液是向着四面八方飞溅开的。
看起来就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把他拍在地上,让他整个人炸开一样。
“我们收到报警后第一时间上报,被通知由你们接手案件,所以还没有让法医检查尸体。”
朱可夫又看了眼门厅的方向:“法医和技术专家都在楼下待命,需要叫上来吗?”
“不用了,知道情况的人越少越好,他们能做的事我也能,你有带相机吗?”
罗曼俯下身捻起飞溅到脚前的血液。
正如之前朱可夫所说的,整个市区都在节电状态,室内的供暖处在严重不足的状态,严寒之下血液凝固的速度远比平常更快。
“带了,但是没用,现在整个警局都找不出一瓶显影液。”
朱可夫耸耸肩:“或许你们那还有存货?”
“就算有也全给发射场那边了,算了你别站这碍手碍脚,去请那位女士出去吧,这里现在被征用了。”
朱可夫摇摇头,向着门厅走去。
血液已经干涸让罗曼省不少力,不用担心破坏现场,没过一会儿他就将男孩的尸体搬到门厅那张又长又宽的桌子上。
将尸体翻过身后情况便明了许多。
罗曼不断使唤着朱可夫,让他跑上跑下把自己需要的工具拿来,几趟下来早就不在一线多年的朱可夫有些吃不消,变得气喘吁吁,他完全有理由怀疑罗曼这是在公报私仇,可是电梯又不是他关停的,简直没处说理。
把窗户全部打开后这个屋子就成了天然的冷房,可惜的是罗曼翻遍厨房都找不到酒精,只能退而求其次划两根火柴给手术刀消毒。
“死者为男性,六岁,身高115厘米,体重22公斤,轻微营养不良。着装为灰色连衣棉服,红色针织围巾,均有破损。
左侧腹部明显贯穿性伤口,出血量约600毫升,伤口附近组织外翻,皮肤上呈现腐败静脉网,背部出现鲜红色尸斑,肢体末端僵硬,腔内组织仍维持软化状态……
这怎么可能?”
在一旁担当记录员的朱可夫也愣住:“这怎么可能……”
从阿列克谢的死亡情况来看,他死亡前处在极寒环境中,即使暖气不足的室内也达不到这个要求,所以他毫无疑问是在室外死亡的……比如阳台。
但难以解释的点在于他腹部的伤口。
从伤口形状来看,凶器应该是某种锐器,但问题是这种类型的伤口不可能形成房间里那种飞溅血迹。
会造成那种血迹是因为腹部伤口附近出现明显的巨人观现象,由于高度腐败产生气体引发腔内高压,最后由于贯穿伤口导致密闭环境被破坏,高压将堆积的淤血一口气全部喷射出来。
这意味着尸体至少被放在某个高温潮湿环境下超过48小时。
一具尸体当然不可能又在极寒环境又在温暖环境里。
而且案发时间才过去一个钟头,绝对不可能形成巨人观这种高度腐败的现象。
这下可麻烦了。
罗曼露出苦笑,居然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明天车里雅宾斯克-40的车队就会到达,这种时候根本联系不到将军,想找个人请示都做不到。
“罗曼先生,之后要怎么办?向周围邻居收集证词吗?”朱可夫问。
“只要开始收集目击者证词这起案件就无法继续隐藏,而一旦案情泄露,立刻就会变成难以控制的流言,最后引发集体恐慌。”
罗曼很快认清形势,对现状而言,破案本身都不是最为要紧的。
持续的物资短缺已经让列宁斯克的局势相当紧张,尽管现在还能勉强维持,但这次的案件无疑会成为导火索,到时候会有大批人员争相逃离这座城市。
最坏的情况下,将军会向边防军下令,无差别攻击所有市民。
即使将所有人都埋葬也绝不允许保密区自身有一丝泄密风险,从接到调令来这的第一天,罗曼就清楚这里的准则。
“不惜一切代价,封锁消息。”
“哪怕中断调查?”
朱可夫手中的笔悬在半空。
“朱可夫,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我们内部的官僚作风,但是现在我只能说。”
罗曼拍拍他的肩膀,凑得很近才继续开口:“不要过问,服从命令。”
“……明白。”
罗曼回过神,再次面对那具诡异的尸体,紧咬嘴唇。
想要形成这样的尸体情况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只要杀害阿列克谢后将他先放在温暖潮湿环境下形成巨人观,再扔到冰天雪地里用低温强行中止这个过程,最后再在合适的室温环境下制造一个伤口,就能得到现在的效果。
但是时间对不上。
现象是绝对的,如果自己的推理哪里有问题,那只能是有人说谎了。
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位母亲在自己孩子的凶杀案上说谎?
“之后需要重点调查这一家人,把他们全部送到特别办事处,隐蔽些别给好事的人发现,这具尸体也送过去。”
罗曼早有察觉到,随着黑市交易的愈发繁盛,列宁斯克的管理出现漏洞,尝试从这里获利的家伙会接踵而至。
但是对这种情况无论是他还是将军都无能为力,只要物资紧缺的情况持续存在,黑市就不可能取缔,就像人无法摆脱自己的影子。
而物资问题取决于莫斯科,而非他们自己,这个ZATO严酷的生产条件完全不满足自给自足的要素,更重要的是,发射场那些精英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回到普通生产队伍中。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克格勃会定期审查科学家工程师们的思想,给出内部安全评级,而根据最近一次的评级结果,如果列宁斯克现在崩溃——
七成以上的高级人才将会叛逃。
将军能做的只有维持表面上的安稳,以及在物资本就不够的情况下人为扩大内部分配的差距,优先保障精英们的生活。
即使自己的物资也不充分,但只要看到有更多人比自己还要不充分,他们就能一如既往投身工作,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不过这也就逼得他们只能对黑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完全取缔黑市,很多人会活不下去。
如果莫斯科那边的问题得不到解决,列宁斯克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罗曼和将军的共识。
但是相比起莫斯科,作为封闭系统的列宁斯克更加脆弱,随便一点涟漪都有可能破坏这里微弱的平衡。
因此现在的命案发生时,罗曼第一个想到的可能,就是某些势力开始行动了。
罗曼不知道他们是谁,可能是西方某些势力,也有可能是地方激进分子,无论是谁,他们的目标一定是破坏列宁斯克的秩序,然后趁着混乱从克格勃眼皮子底下拿走他们想要的东西。
因此他们才会把场面搞得这么夸张,简直就是用一个孩子当做他们的活祭品。
“罗曼先生,有一个问题……”
朱可夫犹豫一番,还是闭上眼准备说出来:“这家年纪最大的孩子,正在上高中三年级的尤金先生,放学后并没有回家。”
“尤金?前两天刚成为预备宇航员的那个尤金?”
“是的,学校那边也没有联络,他的母亲也询问过住在这附近的几个同学,都没有见到他离开学校。”
“见鬼。”
罗曼脸色一变:“朱可夫,通知你手下的人,立刻包围学校!”
“包围吗?如果只是搜查学校那边情况的话,你来之前我就已经派人过去了。”
朱可夫有些懵,他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
而且包围学校?哪来这么多人手,他还要完成这栋楼的信息封锁,使唤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不够!带上你所有人,能带的装备全部带上,边防军出动需要时间,你们必须撑住场面!”
朱可夫被他吓得不轻:“那,那信息封锁……”
“现在不是管这种小事的时候!”
“恕我直言,这种规模的动员,已经可以算得上一场小型战役了,难道是万恶的西方走狗打过来了吗?”
“和西方没关系,但你说的没错,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支部队。”
罗曼话音刚落,清脆的敲门声传来。
朱可夫连忙小跑过去,这时候来的人只能是他的下属,但他又不能让下属进克格勃的临时工作室,所以只能自己去当跑腿小弟的角色。
只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回来时朱可夫变得脸色铁青。
“去学校那边的下属传回通讯。”
朱可夫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感觉那玩意儿像被冻僵了一样不听使唤:“一支军队已经完成对学校的包围。”
“让我猜猜,他们的肩章上都写着‘VV’对吧。”
朱可夫面色凝重地点头。
红色的VV肩章,列宁斯克的居民对此再熟悉不过。
内务部内卫部队。
他们隶属于内务部,而内务部和克格勃是平级组织,在特别行政区,二者是合作关系,内卫部队最主要的工作是镇守出入列宁斯克的锡尔河大桥,此外也会承担一部分城内的巡逻工作。
但是,如果他们大量涌入城内。
那就意味着,他们认为已经发生了克格勃和边防军都无法控制的危机情况,需要他们“紧急封锁”。
只有罗曼自己知道,尤金是他指派去监视安娜的人。
既然已经是预备宇航员,那就是通过克格勃和火箭军的双重审查,是“自己人”。
在监视安娜这件事上,罗曼这样的人很容易引起戒心,反而是作为同学的尤金更合适。
因此也只有他清楚,尤金那边发生情况,一定意味着安娜·叶宁维娜那里出了什么情况。
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入侵者。
将军碍于没有档案的莉莉安小姐的身份不敢大张旗鼓对安娜采取行动,因此才会让罗曼去解决这件事。
但是关于莉莉安小姐身份的事是克格勃内部的事,内卫部队并不知道。
这件事罗曼也无法向尤金说明,因此他只能严厉叮嘱尤金如果发现什么,第一时间和自己联系。
可要是那个家伙蠢到无视他的指示,直接就近联络了纠察队的话。
就会演变成现在的情况。
罗曼现在才发现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被利用了,敌人知道他们会封锁消息,把这起命案搞得再夸张也只能换来克格勃精锐特工们没有感情的鼓掌。
他们的目标就是趁着克格勃忙于应付明天的车队分身乏术时,用这起命案吸引走克格勃剩余的为数不多的注意力。
罗曼的脸上已经摆不出一丝笑意,他急匆匆下楼,坐进朱可夫的车,警笛嗡鸣,整个家属区的居民都能看到浩浩荡荡的车队驶过,冲进远处的夜色里。
朱可夫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罗曼的表情,他想不通为什么罗曼听到尤金没有回家就能判断出会出现紧急情况。
但他也不敢问。
罗曼对着车窗抽动两下嘴角试着做出一个严肃的表情来,看得朱可夫心里发毛。
能处理这个局面的只有将军,无论如何他都要控制住内卫部队,撑到将军抽身过来。
可是,那些渗入列宁斯克的敌人是怎么知道安娜的重要性的?
在列宁斯克只有自己和将军知道莉莉安没有档案这件事,这是可以肯定的,将军不会在保密工作上犯下低级失误,这点罗曼完全相信他。
是莫斯科那边出什么事了么?
也不对,那样一来他们的目标应该会是莉莉安本人才对。
那剩下的只有,剩下的只有……
猛然间,一阵剧烈的爆炸袭来,逼得朱可夫打死方向盘。
警车的队伍被巨大的冲击逼停,甚至有几辆发生侧翻,荒漠的夜晚瞬间亮如白昼,巨大的火球平地生起,几乎震碎耳膜的轰鸣接踵而至,罗曼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一般。
城市内仅有的电力也在爆炸中切断,在火光的映照下,这座荒漠中的钢铁城市像是沉寂数百年的废墟一般。
火光透过一扇扇狭窄的窗户,落入每户人家眼中。
宛如世界末日。
“真是,糟糕透顶……”
罗曼死死盯着火球升起的方向。
北方,拜科努尔火箭发射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