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教学楼里,安娜蹑手蹑脚地靠近站在走廊尽头的尤金:
“尤金你为什么会在学校?我们来谈谈吧。”
“别过去。”
薇拉拦住她:“有些不对劲。”
尤金几乎整个人都隐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散发着诡异的死寂,这种环境下薇拉什么都看不清,但是她能察觉到李明言正紧绷身体。
“蹲下!”
李明言突然大吼一声,她的声音本来就有无机质般的质感,现在更是带上不容置疑的威严,安娜和薇拉都不假思索俯身躲进走廊的阴影中。
几乎就在同一秒,刺眼的光亮从窗外扫过,任何身影在强光下都无从遁形。
“这是军用照明设备……”
安娜在说话,但是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唇在开合,她清楚这束光的流明已经超过民用的上限,直视光源甚至会导致短暂失明。
这种大型设备的出现,意味着军队已经包围这里。
下一秒,光亮停止移动,巨大的光斑就停留在她们不远处。
尤金还站在那里。
在照明下女孩们终于看清他的情况。
他的眼睛没有焦点,胸口扎着一把美工刀。
刀片完全没入心脏,露在外面的末端,用马克笔写着秀气的字母“A”……这是安娜的美工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己的美工刀为什么会刺在尤金的胸口?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刺进去的?
就在刚刚尤金还生龙活虎地跑动着,李明言应该也没有让尤金离开过她的视野。
不行,完全搞不清楚,尤金的死也好,军队为什么会出现也好,是陷阱吗?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错?还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安娜。”
薇拉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安娜抬起头,薇拉就在她的眼前,近到她都感受到薇拉的呼吸。
薇拉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一丝躲闪:“振作点,不要慌乱,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你一直是最聪明的那个,来想想怎么样打破这个局面吧。”
“打破这个局面……”
安娜转过头,不远处的尤金保持着挺拔的站姿,肢体动作里没有一丝柔软,仿佛冻上好几天的冰雕。
军队毫无疑问已经锁定这层楼,他们坚硬的脚步声随风飘出很远,钻进安娜的耳朵里,在她的大脑中回响。
要怎么打破这个局面?
她们本就不该出现在学校,更别说现在这里变成凶案现场,安娜也不知道军队为什么会出动,甚至都不知道是那支部队。
不行,未知数太多无法推敲出答案。
“我会尽可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拖延时间,你们找机会逃出去。”
李明言指指尤金身后的通路,教学楼的两侧都有楼梯,如果能把士兵全部吸引到一边,就有可能从另一边逃走。
这个计划当然不靠谱,何止不靠谱,简直就是把别人都当成笨蛋,但是现在没有别的出路,教学楼出入口极少,根本做不出有效的逃出方案。
“别说傻话,就算是你也应付不了正规军吧,还是说你的师傅教你怎么躲子弹了?”
薇拉第一时间否决这个提案:“让你单独去送死只会让我们的处境更恶劣。”
快想起来,自己平常对付复杂的问题群是怎么解决的。
安娜抱紧脑袋,痛苦地弯下腰。
“父亲,什么是微分?”
一定是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发生过的事,因为父亲桌上的红茶还冒着热气,年幼的自己踩着已经不够大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走廊,闯进父亲的书房。
安娜的父亲,核物理学家维塔利先生,并没有责怪安娜打扰他的工作,而是放下手中的图纸,在安娜拿来的草稿纸上画下十字坐标系和一条圆滑的连续曲线。
“小安娜知道怎么计算曲线和坐标轴围成的面积吗?”
这对刚刚才学会函数的安娜来说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思考片刻后,她摇摇头。
接着,父亲就在曲线下画出几个窄长的几何图形:“那这个矩形的面积呢?”
“这个我会!”
“把这些矩形的面积全部加起来,是不是就是曲线下的面积?”
“不对。”安娜指指矩形顶端和曲线间的间隙,“这里的面积没有算到。”
“那是因为矩形画得还不够扁。”
“不够扁?”
“只要将矩形细分,随着矩形的数量越来越多,误差就会越来越小,当矩形的数量变成无限大的时候,误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维塔利揉揉安娜的脑袋:“将复杂的问题变成无数个细分问题的集合,这就是微分。”
不要想着一次性化解现在的危机,在没有更多情报前自己做不到这一点,如此一来,现在最需要解决的、这个庞大谜团中最小的问题是……
安娜猛地抬起头,揽过薇拉和李的肩膀:“我有一个计划,会很冒险,但可以帮我们摆脱近在眼前的困境。”
最急需安娜解决的问题,是时间。
游戏结束的倒计时已经近在眼前,只有将其延后,安娜才有可能去破解其他难题。
“告诉我该怎么做就行。”薇拉说。
“没时间了,简短些。”李明言说。
尽管只是急促的,短暂的话语。
可是安娜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和别人联结在一起。
夜空中微不足道的星星,如果联结在一起,就会变成银河。
“我和薇拉现在还不能背上杀害尤金的嫌疑,今晚能够合理出现在这里的只有列宁斯克规则之外的李,所以很抱歉,暂时需要你背上所有的罪名,包括尤金的死和胁迫我们夜游。”
安娜语速飞快:“想要实现这一目标,李,你就绝对不能被他们捉到。只有让他们无法确定发生了什么,才能强迫他们花费时间展开调查和追捕,总之我们要先捉住这个喘息的机会。”
李明言点点头:“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是正如薇拉小姐刚才说的,我无法突破这个包围圈。”
早就想到这个问题的安娜,柔和的脸蛋上第一次露出带些凶狠的表情:“所以接下来才是重点,李,我们可就仰仗你的本事了。”
。
教学楼下,军装男人们围得水泄不通,军用照明灯将周围的一切照亮,不断有士兵在建筑内进出。
军官模样的男人焦急等待着,直到士兵压着人从教学楼里出来他脸上的严肃才缓开一些。
可是看到士兵押着的只是两位学生模样的女孩子,他又皱起眉。
士兵将两个蓝色的小本递给军官,这是从女孩子们那拿到的通行证,上面的信息表明其中一本属于安娜·叶宁维娜,另一本则属于薇拉·诺维科娅。
军官打量着女孩们,那个叫安娜的女孩明显吓坏了,她全身都湿透,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旁边的士兵贴心地把军大衣借给她披在肩上,但光这样显然抵挡不住接近零下二十度的严寒。
虽然很想马上弄清楚发生什么事,但继续让安娜站在室外一定会导致体温过低,于是军官下令让士兵带她上车,先带回营地再说。
而至于另一个女孩。
军官看向薇拉,她倒是很镇静,既没有瑟瑟发抖也没有大吵大叫,甚至有些镇静过头,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他竖起手指在薇拉眼前晃动,没有反应,从薇拉的眼中看不出任何灵性,就像战地医院里那些打了镇定剂的伤员一样,这种状态下哪怕是直接做截肢手术她怕是都不会叫唤一声。
这也不是可以问话的状态。
安娜在士兵的搀扶下刚走出一步就踉跄着险些摔倒。
薇拉死死捉着她的手,用力的指节些微泛白。
安娜像是受惊的兔子,拼命想要甩开薇拉,可是对方却纹丝不动,安娜简直要疯了,拔萝卜一样把手扯出来,连带着脚下一滑,狼狈地摔倒在雪地里。
军官立刻让士兵们把两个女孩分开。
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情况。
于是军官下令由两辆车分别带她们回营地,剩下的人继续搜索学校,该死的入侵者一定还藏在什么地方。
“我明明是把你当朋友……才邀请你来我家的……说好送你回家就行……为什么要骗我到学校来……我想回家……”
安娜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乘着寒风飘来,军官看着年轻士兵一边安慰着安娜,一边催促她钻进深橄榄绿色的巡逻车里。
虽然女孩楚楚可怜的样子惹人怜悯,但是接下来等待她的绝对不会是温柔的询问。
她会经历疲劳审讯,高压审讯,在不确定她是否是入侵者的协助者之前不一定会动用体罚,但精神上的折磨也足够把一个人压垮。
随着巡逻车远去消失在视野边缘,参谋模样的军人上前一步凑到军官耳边:“恕我直言长官,这类案件的审讯是克格勃的职权范围,我们强行把人带走恐怕会和那边起冲突。”
“我接到的命令就是将所有证人带回去,不能交给克格勃那边,所以在克格勃到达之前,我们要把能带回去的东西全部打包带走,动作要快。”
军官呼出一口白气:“看起来上面的人已经不再信任他们,但是这和我们无关,继续执行任务。”
“是!”
这时,一名士兵急匆匆地从教学楼方向跑来。
士兵立定敬礼,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便开始汇报:“在一楼楼梯下的杂物间里找到一名被监禁的女学生。”
“有通行证吗?”军官问。
“没有找到通行证,那位学生自称是薇拉·诺维科娅,从昨天下午就一直被关在那里,现在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下。另外……”
照明灯突然闪烁两下。
“在四楼的女厕所里,发现刚使用过的注射器,以及一小罐吗啡。”
站在一旁的参谋瞬间脸色惨白。
情况明了,入侵者正伪装成薇拉·诺维科娅的模样,为了避免被直接问话而给自己注射了吗啡,她的目的就是混进回营地的车队,然后在中途逃脱!
“联络车队!”
军官大手一挥。
他们发现得足够早,只要在吗啡的效果结束前通知车队,那边的士兵就能轻松控制住还没有恢复反抗能力的入侵者。
照明灯的闪烁变得更加明显,紧跟着突然熄灭。
不只是照明灯,无线电信号也在同一时间中断,城市陷入黑暗之中,士兵们却惊讶地发现能够看清彼此的面容。
军官疑惑地转过身,北方的天空中升起一轮太阳,而太阳之下是翻滚的深灰色烟雾,汹涌澎湃。
下一刻,呼啸的音浪扫过整座城市,如同沙漠中数不清的亡灵齐声欢呼,庆祝他们的毁灭,祝福末日的到来。
冲击同样影响到运载安娜的车队,但军用车辆远比警察们的更加沉重结实,驾车的士兵第一时间踩死刹车,巡逻车在冲击中摇晃几番便稳稳停住。
坐在后排的“薇拉”随着摇晃倒向一边,她的左右都是结实的士兵,像夹心饼干一样给她护在中间。
一位士兵扶着“薇拉”的肩膀想要帮她坐起来。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声枪响。
在迅速模糊的视野里,他对上少女深邃的黑色眼瞳,李明言卸下了自己的伪装。
刚才的摇晃已经让她清醒过来,而她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夺走士兵腰间的配枪,随手对着腹部就是一枪。
另一侧的士兵马上反应过来,他手上就端着AKS-74,但是他已经来不及抬起枪口。
少女飞起一脚,在狭窄的车内扫出匪夷所思的弧线,士兵只觉得下巴像是被一颗炮弹正面击中一般,紧跟着他就被恐怖的力道带着后仰,撞在低矮的车顶打出一个凹痕后失去意识。
前排的两个士兵捉住少女攻击的时机,他们举起武器转向后排,但是就在转身的零点几秒里,他们丢失了目标。
车门猛地被踹开,后排的两位士兵被一人一脚踹开飞出四五米远,跟着少女像一道虚影般钻进道路侧面的灌木中。
士兵们看到她扔向空中的金属环,立刻意识到危险。
他们向着巡逻车两侧飞扑出去,在地上翻滚两圈拉开距离,几乎同一时刻,被少女扯下拉环的手雷引爆,巨大的轰鸣几乎撕裂他们的耳膜,巡逻车里燃起熊熊大火,稍晚一步他们就会葬身那片火焰之中。
运送安娜那辆车上的士兵刚准备下车支援,密集的枪声淹没他们,灌木丛里闪现的火光几乎要连成一线,子弹倾泻而下,在车身上弹跳出无数火星,防弹玻璃上出现无数波纹状裂痕,士兵们死死按住安娜的脑袋,等待李明言子弹用尽的时刻。
不过十秒的时间,枪声戛然而止。
士兵翻身下车,标准的俯卧瞄准,他们没有做出任何警告而是就地开始还击。
高速的子弹远甚锋利的园丁剪刀,灌木丛在枪林弹雨下很快变成满地狼藉。
无论是安娜还是这些士兵,心脏都狂跳不已。
远方爆炸的火光很快便熄灭,士兵们的枪口徐徐升起灰色的硝烟。
灌木丛里没有人,只有两支用尽弹药的AKS-74,想来是李明言下车前从士兵手上夺来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该继续运送安娜去营地,还是去追击入侵者?
北方的爆炸又是怎么回事?
信号中断,整座城市陷入静默的此刻,没有人可以回答他们的问题。
安娜抬起头,枪声震得她现在还在耳鸣,透过布满裂纹的车窗,她看向火箭发射场的方向。
虽然冲天的火光已经消失,但比夜幕颜色更深的黑烟还是源源不断翻滚,其中还有一道诡异的蓝光直刺天际。
这也是李说过的那些敌人做的吗?还是说……
疑问太多了,尤金的事也好,内卫部队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也好,刚才的爆炸也好,和今晚这些乱七八糟的经历比起来,知道自己的外祖母是阿纳斯塔西娅这件事都变得不足为奇起来。
问题互相缠绕在一起,像是被猫弄乱的毛线球。
就在安娜捉紧一切时间,准备找到这团毛线球露在外面的线头时。
尖锐的防空警报响彻列宁斯克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