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场爆炸十五分钟前,军官之家。
维塔利·叶宁维奇又一次查看自己的腕表确认时间。
最近他有许多麻烦,昨天克格勃刚和他谈过安娜的问题,但因为工作繁忙,他还没找到时间去和安娜谈谈。
此时此刻,军官之家的大厅里到处都是人,一半穿着军装,一半则是发射场的白大褂。
暖气开得很足,这样大家可以放心脱去笨重的大衣,轻盈地踏进舞池。
“怎么了叶宁维奇先生,您很在意时间吗?”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维塔利看见一个头发已经有半数以上花白,眼中却神采奕奕的男人,光看外貌很难猜出他的年龄,从身体情况来看像是年近花甲,但是穿着军装笔挺的身姿又像是准备去参加卫国战争的年轻人。
他的军装上挂满沉甸甸的勋章,每一枚勋章后都是赫赫战功。
“感谢您的关心,指挥官先生,我只是在想这个点莉莉安还没有来,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维塔利客气地应付着迎面走来的老人。
老人的岗位是发射场指挥官,通常大家都直接叫他指挥官,至于他的真名,并没有什么人在乎。
“下一趟从发射场返回列宁斯克的摩托列车十分钟前就该发出了,想来莉莉安现在已经在车上,她也不是小家子气的女人,你就先享受难得的舞会吧。”
老人手里拿着酒瓶,不由分说给维塔利满上一杯:“想和你跳舞的女孩子可不少,你不会准备让她们扫兴吧。”
这话让维塔利有些尴尬:“指挥官先生,我的孩子都快到能跳交际舞的年纪了。”
“哦,是叫安娜吧,感觉我也有段时间没见过那孩子了,最近和她有关的流言可不少啊。”
“小孩子总会经历这样的时期,这点上安娜和莉莉安很像。”
“很像?和那个从不出错,机器人一样的莉莉安?”
老人打趣地说,他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脸上有些泛红。
“当年她也是不顾身边人的反对执意要来列宁斯克,怎么劝都没有用。”
“哈哈哈,那可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起来是个娇嫩的丫头,居然愿意主动跑到荒漠里来。维塔利,你怎么不喝?”
老人指指他的酒杯,维塔利端着它,完全没有要喝的意思:“你们部门的人都看着呢,你不喝,他们也放不开吧。”
维塔利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舞会的中心,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关注着这边。
发射场指挥官和项目总工程师的对话,即使只是闲聊,也有可能就轻易决定未来的前进方向。
偏偏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未来在哪里,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维塔利收回心思:“指挥官先生,您应该也知道,拜科努尔发射场自加加林时代以来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发射任务前一夜是不能饮酒的。”
“明天有发射任务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今天没有发射任务,昨天也没有,昨天的昨天也没有,实际上我们已经整整两年没有执行过任何发射任务。”
维塔利放下酒杯:“我们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是在1988年,将暴风雪号送上天空,当时我们都认为我们已经敲开新时代的大门。
可是新时代迟到了,迟到得有点太久,我们每天都在期盼暴风雪号的第二次升空,所以我们把每个晚上都当作发射前夜。”
“你把神经绷得太紧了,维塔利。”
老人耸耸肩:“如你所知的,莫斯科那边有点小麻烦,等到那边局势安稳,发射计划自然会重新启动,你们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在国家需要你们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进入工作状态。”
“也就是说。”
维塔利回过头,他的身后是数十名发射场的同僚,实际上发射场的研究员和工程师都是技术军官,属于战略火箭军的一份子,但是今晚他们都没有换上军装,而是缝满口袋的白大褂。
有些人的白大褂上打着补丁,另一些则是留着洗不掉的各种污渍。
对于一场舞会而言,这实在说不上是体面的服饰,尤其是在那些军官都穿着笔挺整齐军装的情况下。
然而此时此刻,那些“不检点”的技术人员纷纷对上维塔利的目光,向他微微点头。
“也就是说,国家现在不需要我们了,对吧。”
收到同僚们无声的支持,维塔利重新看向老人。
“嘿,维塔利,年轻人。”
老人并没有慌张,他依旧镇定自若地品着酒:“我知道你们二十多年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前进,你们走得太久已经忘记等待的感觉。
但是总会有你不得不等的时候,就像我年轻时参加卫国战争,跟着大部队攻进柏林,当时我简直一秒钟都等不下去想把红旗插在国会大厦上。
可是我们遭到德军最后的反扑,在每一条街头巷尾,急着前进就是找死。”
老人还是那么慢条斯理,但维塔利却从中感受到警告的气息:“耐心点,我的老朋友,耐心,不然可是会一头撞在铁壁上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群自动分为两群,白大褂与军装分别站在二人身后,形成一道刺眼的分界线。
“老人家的建议总是让人收获颇丰。”
维塔利尝试着从老人眼中看出些什么,比如说心虚,或是愧疚?
可是那个家伙已经太老了,老成一只该死的狐狸,维塔利只能从他眼中看到失望的自己。
他明白有些话已经到不得不说的时候:“可是着急的似乎并不是我们,而是您吧,指挥官先生。”
老人托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很快又恢复平静:
“维塔利,你应该很清楚,战略火箭军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同时有在克格勃任职,我们重视你的才能所以对一些事情保持默许,不要尝试挑战我们的宽容。”
“指挥官,您好像忘记了,我们是集体主义。”
维塔利再次看向身后的人们,而这一次人群齐声喊出他们的口号:“拜科努尔高于一切。”
“是时候给我们一个交代了,关于今年发射场凭空消失的4700余吨各式燃料,104块价值连城的隔热瓦,还有各式大小型设备林林总总290件。”
维塔利的话语,将舞会的气氛凝至冰点:“您知道它们的下落吗?”
所有人都注视着老人,视线的重压远比现在的空气更凝重。
可是老人依旧面不改色,他低头欣赏着杯中晃荡的酒液,仿佛维塔利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谁知道呢,或许从一开始就没存在过?”
高级军官将珍贵的实验器材还有燃料占为己有私自出售给外部的合作商,这在火箭军内部算不上什么秘密。
作为克格勃的一部分,他们比工程师们更清楚莫斯科的情况。
与其期待配给恢复正常供应,不如指望自己口袋里多几张美钞。
老人同样清楚,工程师的队伍也不是完全干净,不少人用实验室的器材给自己家做肥皂或是高压锅,也有人偷偷顺走高浓度酒精私自酿酒。
在他看来,现在无非是那些工程师联合起来想要和自己讲价,重新商议如何从拜科努尔发射场收获更多。
但是门都没有,这些已经没用的渣滓,能喝上汤就该谢天谢地,至少在配给上他们还享有一定的特殊待遇,甚至克格勃还特意安排了这场舞会让他们能有一些回到“黄金时代”的感觉。
在老人看来已经对他们足够优待,可要是这样就想上桌谋食,甚至威胁自己?想都不要想。
“是么,我感到非常遗憾,衷心的。”
维塔利也没有多说什么,老人表明态度只需要一句话,他需要的也只有这一句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腕表。
所有的工程师都低下头,看向各自的腕表。
每个人都戴着相同款式的机械表,精巧的结构让它们可以在严寒或酷暑中保持稳定,分毫不差。
不同的是这些表上的刻字。
有一些是“纪念十月革命胜利60周年”,有一些则是“纪念卫国战争胜利40周年”。
因为列宁斯克在地图上并不存在,因此没有“纪念列宁斯克建立20周年”。
这些工程师们的身上,此刻并没有列宁斯克的痕迹。
就像是,刻意做出的诀别。
“十,九,八,七……”
维塔利说。
一开始只有他在说,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他,人们的声音慢慢填满军官之家的大厅,像是有一整支合奏团在演奏,他们的曲谱简短有力,每一声都在迈向更高潮。
老人知道这是倒计时,他也在战略火箭军服役超过二十年,这样的倒计时他在梦中也能数得无比精准。
有时候发射会成功,有时候会失败。
老人突然想到无关紧要的事。
数不清有多少宇航员从拜科努尔飞向宇宙,他们在执行任务前的最后一晚都会住在宇航员酒店固定的一个房间,第二天离开时会在门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们会栽下一棵树,他们栽下的树已经连成一条街道。
他们一定会重新看一遍《白日的沙漠之光》,就在军官之家,就在这里。
地勤组的工程师们会在他们的屁股上踹一脚,就好像他们只是去太空上个厕所很快就会回来一样。
老人终于想起来,面前的这些人和那些宇航员一样,从来到列宁斯克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决定把自己的生命留在这片荒漠之中。
他也是一样,曾经也是一样。
他甚至能想象到,在漆黑的,无人值守的发射场,莉莉安也与他们一齐倒数着时间。
“这不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完成发射任务……更何况根本不会有足够的燃料把火箭送上天!”
老人哆嗦着,挣扎着。
他知道面前的每一个人都是从辽阔的国土中万里挑一的天才,而能被冠以天才之名的家伙大都也是疯子。
如果确信未来没有希望,这群疯子就会不顾一切赌上现在。
“提问,您觉得将军现在在哪里?”
已经不需要维塔利继续带领倒数的节奏,那些军官也不清楚这种情况该怎么做,他们在等待老人的命令。
而老人陷入沉思。
这场舞会是将军组织的,但是将军自己没有参加,作为克格勃的高级干部,老人知道将军是去准备迎接来自车里雅宾斯克-40的车队了。
那也是一座秘密城市,行政保密区,主要职责为……生产核原料。
“难道说——”
“车里雅宾斯克-40的车队,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到达。”
维塔利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倒计时归零。
所有工程师整齐划一地转身,透过军官之家巨大的窗户看向北方的天空。
整个列宁斯克,唯有这栋建筑有这么大的窗户,可以将半片天空一览无余。
没有星星的夜晚,月亮也要后半夜才会升起。
漆黑的夜空中,出现一朵火花。
十年前的天空,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黑暗过。
看着那团火花渐渐升高,渐渐明亮,维塔利却意外地没有觉得紧张。
十年前,一切都很明亮,那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好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听莉莉安饱含深情地和安娜说有关太空的事情。
莉莉安说,航天就是人类勇敢走出摇篮的故事,等到人类能够在太空中留下脚印,才算是真正走出童年。
多么美好的故事,就像童话一样。
火花燃烧着,突然翻滚起来。
它失去了方向,向着地面坠落。
和古代那个发出人类为什么不能像鸟儿一样飞翔的疑问,将自己绑在烟花上的男人一样。
无人可以抵抗拜科努尔的引力,现实的引力。
于是,对维塔利而言。
随着巨大的爆炸席卷而来,炽热如白昼。军官之家的玻璃颤抖起来,天与地在升腾的火柱与烟雾中连接在一起,如同圣经中终将崩塌的巴别塔。
工程师们久久凝视着天空,而军官们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用枪对准那些曾被视为明珠,即使连日常生活都已经无比艰难,却依旧怀揣着作为精英的尊严,始终骄傲的工程师们。
这便是,童年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