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是灰色低矮的天花板。
背后的床铺硬邦邦的,像是在雪地里冻过一般,脑袋昏昏沉沉,安娜艰难地爬起身确认周围的情况。
身上的衣物还是昨晚出门时的着装。
房间极其狭窄,唯有一道厚实的铁门可以出入。
安娜深吸口气,让微寒的空气在胸口转上一圈,好叫自己清醒些。
这里是列宁斯克唯一的拘留所,而她戴着手铐刚在这里度过难忘的一夜。
而让她永生难忘的原因现在就躺在她身边,薇拉睡得很死,甚至在轻轻打鼾,满脸的舒适惬意,因为她在睡梦中霸占了整张床还有被子,到后半夜还把安娜当枕头抱住,差点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安娜嫌弃地起床,默默给薇拉几个白眼。
无论如何,她昨天的计划至少成功了一半。
李明言从内卫部队的包围圈中逃脱,借由她的伪装技术,薇拉的身份也从自己的同行者变成“被入侵者绑架的无知受害者”。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情况下无论安娜说出什么样的证词,都无法进行验证,因此在李明言被捉住前,她都不会被送去监狱。
不过安娜也没有想到拘留所会是这样的地方。
老实说在列宁斯克,拘留所基本就是装饰品,由于所有居民都是严格审查后进来的,天然犯罪率极低,再加上克格勃的工作效率很高,但凡有点什么事当天就会被扔进监狱,根本轮不到拘留所出场。
因此长久以来,这个地方缺少维护,连拘留室都只剩下一个。
“小姑娘睡成这样可是会讨人嫌的。”
安娜趁机拍拍薇拉的脑门,拘留室里不比自己家里,寒气从水泥地里透进来,安娜跑到墙角缩成一团,尽可能让自己暖和些。
之所以现在还只能说成功一半,是因为目前还没有任何人来审讯她。
原本以为昨天晚上克格勃应该就会马不停蹄赶过来的,但似乎是因为那场爆炸的原因,到现在安娜都还被晾在这里无人问津。
安娜的下一步计划是找出李明言说的“敌人”,洗清自己杀害尤金的嫌疑,为此需要先收集情报,尤其是和那场爆炸有关的情报。
于是安娜走到铁门前,掀开半人高处的盖子:“请问有人在吗?”
透过门上的缝隙,安娜能看到拘留室的外面也是一样简朴,昨晚送她上车的年轻士兵就站在外面,裹着军装瑟瑟发抖。
听到安娜的声音,士兵连忙跑到拘留室前:“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安娜小姐。”
经历过昨天李明言的突袭后,他似乎认定安娜是被卷入的无辜受害者,因此各个方面都没有为难她,甚至看守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还和安娜聊起自己的出身。
不过因为他有严重的地方口音,安娜很多地方都没听清楚,只记得他好像是立陶宛出身,他的同龄人似乎都对入伍一事有所抵触,只有他愿意被派遣到列宁斯克来。
“可以给我一份今天的报纸吗?”
“抱歉,今天报社停工,不会有报纸送过来。”
“停工?”
这个词安娜并不陌生,每当暴风雪来临时几乎都会停工停课,除了供电厂之类的地方,但是现在的天气并没有这么极端。
“是的,昨夜发布的紧急疏散令,今天全城停工停课,非必要不允许任何人外出。”
“是因为昨天的爆炸吗?”
士兵想都没有想:“没有通知,不过大家都说是发射场那边出事了。”
安娜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率,原本她都在想该怎么套话怎么演得楚楚可怜一些,这倒是省事。
发射场啊,不知道父亲母亲有没有事,他们现在应该也在担心自己吧,突然被拘留什么的,估计他们现在已经火急火燎去找认识的克格勃叔叔要个说法了。
“听边防军的同志说,昨天火箭军从军官之家带走很多工程师,不知道什么情况。”
也不管安娜有没有回应,士兵自顾自地往下说。
安娜觉得他大概在部队里也没什么人能说话,可能因为口音的原因还会被别人嘲笑,在她看来士兵也不是在说给她听,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安娜挺能理解这种感觉的,毕竟自己以前也有很多话只能说给自己听。
“你们和边防军的关系很好吗?”
她印象里这两支部队经常会起冲突的样子,以前克格勃的叔叔来家里喝酒的时候也有抱怨过内卫部队的人都是从各地调遣来的,老是不守列宁斯克的规矩,还仗着有内务部撑腰偶尔会不听他们指挥。
“应该挺差的吧。”士兵倒是直言不讳。
“应该么。”
“从你这个角度看不到,现在这里人还……蛮多的。”
士兵偷偷挪动两步,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镜子。
安娜顺着镜子看去,镜子正对着拘留室的窗户,而在窗户的外面……
穿着不同军装的人们在拘留所外扎起营地,泾渭分明,在无形的分界线上甚至架着两挺机枪。
不管怎么看都是剑拔弩张的架势。
可是那些军人却没这么拘谨,他们不但互相混在一起聊天大笑,还会一起分享烟屁股。
“这是在干什么……”
“克格勃命令我们把你转交给他们,但是上面的大人物不想把你交给他们,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干耗着。”
“我理解的耗在这里应该没有这么,其乐融融?”
“那我们能怎么办呢,上面的人都忙着处理发射场的事,留在这的只有我们这些新兵,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士兵耸耸肩:“而且说实话,我们其实不在乎那些高层在想什么,太复杂的事情我也不懂,只是觉得大家都是士兵,没必要和自己人拼命。”
他看着窗外,几个士兵在苦中作乐,对着烟屁股恋恋不舍地吐口水。
他们其实并不在乎昨晚发生什么事,也不在乎关在里面的安娜,内卫部队的人在聊着什么时候能有疗养假想见见父母,边防军的人迫于克格勃的高压纪律没有七嘴八舌,但还是默默地凑过去一起吸烟屁股。
安娜隐约能察觉到,她的面前自言自语说个不停的士兵并不想融入到那片景象中。
士兵的眼中带着些许冷漠,安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想念故乡。
突然间,他站得笔直,悄悄收起镜子对着安娜看不见的地方敬礼。
“辛苦了,我想和安娜小姐说几句话,你能回避一下吗?”
不知道是谁走进来,但是这个声音安娜有些耳熟。
“当然没问题,同志,我在外面等你。”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坚硬的声响,没过一会儿,拘留室外面安静下来,一张安娜熟悉的面孔凑到铁门的缝隙上。
安娜惊喜:“伊万叔叔?你怎么来了。”
她的父亲也认识不少边防军的军官,经常邀请他们来家里聚餐,但是其中和安娜关系最好的反而是伊万这个基层士官,因为他会对安娜溜进杨树林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没有什么权力,所以最多也只能给小孩子行点方便。
“安娜,时间不多,你仔细听我说。”
然而现在的伊万火急火燎地,还时不时张望门口,仿佛他不是光明正大进来的,而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的父母出事了。”
“和昨天的爆炸有关吗?”
安娜立马反应过来。
“对,那场爆炸是你的父母不顾命令强行发射暴风雪号失败后的结果。现在叶宁维奇先生已经被火箭军逮捕,而莉莉安小姐……”
伊万咽下口水,留出一个小小的间隔给安娜做心理准备:“她现在被困在发射场,情况紧急。”
“母亲她……”
安娜觉得有些恍惚。
一夜之间所有事情都变了,她离开了家,成为一起命案的最大嫌疑人,还有和入侵者勾结的嫌疑被关在拘留所。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父母或是锒铛入狱或是生死不明。
她现在才意识到,她可能已经没有机会回到曾经的家了。
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作祟,她总觉得父母会一直在家里等她,直到她做好准备,和他们说声再见,然后走向远方。
原来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根据叶宁维奇先生的证词,在发射场内有一个密封的房间,如果莉莉安小姐第一时间前往那里避难的话,现在还有很大的概率存活!”
伊万的话让安娜回过神来。
昨晚安娜已经偷偷做下一个决定。
在听见李明言说,莉莉安并不是鲁莽地寻求政治庇护,而是和外祖母好好商量,说服对方后才做出决定的那个时候。
安娜就决定了,至少自己也要和母亲好好谈一次。
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在变得没那么幼稚后,和母亲平等地谈一次。
尽管没有信心说服母亲支持自己去莫斯科,但是如果连对话都做不到,这就是不辞而别。
即使未来到达旅途的终点,她也一定会因此而后悔。
因此,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安娜问。
伊万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似的,露出苦涩的笑容:“果然你和莉莉安年轻时候很像啊。
差不多是在二十年前了,那时候我也犯下一些错,害怕会被边防军开除,所以连夜跑去求助叶宁维奇先生……
那个时候你的母亲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他摇摇头,打断自己的思绪:“进入正题吧,有一位叫罗曼的克格勃让我给你带话。”
。
一小时前,空荡荡的加加林大道上,罗曼躲在屋檐下慢慢抽着烟,他的轿车就停在一旁。
天空中飘下黑色的雪,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灰烬。
“将军,老实说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他撇了眼车内,副驾上空荡荡的,但车载广播电台却传来充满杂音的信号:
“只剩最后一件,关于不让你参与救灾行动的原因。”
“原因是?”
“因为你不是党员。”
“喂,该不会这个时候你在意起这种小事吧。”
“就像1986年切尔诺贝利的事件一样,这种时候党员必须冲在最前面,当时书记会告诉那些去送死的战士,每个人只能进去三十秒,三十秒后就必须下来,然后就可以去黑海的疗养院享受假期。”
将军的声音断断续续:“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已经不可能有疗养院和假期,但是党员们必须假装依旧相信会有这些承诺,大家都有着明知一切却不说破的默契,和集体一起欺骗自己,所以发射场这边的局面还能处于控制之下。
你这种黑山羊还是乖乖留在列宁斯克别给我添乱。
而且,现在列宁斯克也有大把的麻烦事需要处理吧,我没有精力同时处理两边,剩下能信得过的人就只有你了。”
“说得轻巧,你好歹还有火箭军,边防军和克格勃的其他人,我这可是孤军奋战啊。”
罗曼有些破防。
警察本就在内务部的管辖下,是凭着朱可夫和自己的私人交情才让他们保持按兵不动,所以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倒向内卫部队那边把情况变得更糟。
两起离奇的杀人案,下落不明的入侵者,还必须在内务部那些大人物耐心用尽对安娜动用私刑前把她捞过来。
“你能处理妥当吧。”将军问。
“我尽量……”
“告诉我你能处理妥当。”
罗曼叹息,心说这已经能算是职权骚扰了吧:“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妥当,不过你可不要事后质疑我的手段。”
“我像是有这个余裕么。”
说完这句话,长波信号中断,罗曼也不知道是对方主动关闭的,还是微弱的连接终于支撑不住。
这座城市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罗曼坐进车里,从外面看不见,坐在驾驶座上才能发现,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紧张兮兮地旁听了整段对话。
“伊万先生,很抱歉我们用这种方式再见面,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我想您应该会乐意协助。”
罗曼看向后视镜,目光如炬:“麻烦您帮忙转告安娜小姐……
罗曼·休金希望和她达成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