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有些地方搞错了，将军。”
在列宁斯克最南侧的营地里，内卫部队的军官正在接听一通电话，从办公室直连克格勃特别办事处的这条有线电话是这里最后的通讯手段。
“处理事故是你们的事，我们只负责情报封锁，也就是隐瞒事故以及捉住现在还在列宁斯克游荡的间谍，想要我的人给你擦屁股？
你还不如捉紧使唤你那些威风凛凛的边防军，让他们用枪指着火箭军逼他们冲进发射场吧。”
军官挂上电话，心说终于在那些讨人厌的克格勃面前扬眉吐气一把。
这次他们搞出这么大的篓子，莫斯科那边知道了一定会勃然大怒吧。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将军被紧急召回莫斯科时的丑态。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走进来的是他的秘书官。
“拘留所那边的联络。”
秘书官开门见山：“十五分钟前拘留所意外起火，现在火势已经被控制，但关押在里面的两位学生消失不见，拘留室的门开着，看起来是越狱出逃。”
“越狱？”
军官一脸震惊：“当着两队军人的面？这些新兵都是饭桶吗？”
“根据他们的说法，作为杂牌军能够盯住精锐的边防军已经足够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们可以保证学生的越狱和边防军没有关系。”
秘书官扶扶眼镜：“以及，他们已经预料到您会说他们是饭桶，对此他们的回应是，饭桶也得先管饭才行，就最近几个月只有黑面包的伙食，他们委婉地认为很难吃成一个桶。”
“混账！纪律在哪里！”
军官愤怒地捶打桌面。
“这句话他们也有预案。”
秘书官像是在嘲讽这个上级一样，发出没有温度的冷笑：“纪律只在他们故乡，而不在列宁斯克，他们只想回家，和家人一起度过这个艰难的时代。
我也一样。”
。
同一时间，克格勃特别办事处。
“很高兴我们可以达成合作，安娜小姐，当然，薇拉小姐也是。”
漫步在空荡荡的大楼里，刺人的寒意让罗曼裹紧大衣：“在这种要命的时候能得到你们的协助真是过去24小时里我听到过的最好消息。”
安娜和薇拉跟在他的身后，面面相觑。
她们穿着不合身的克格勃制服，肩膀塌下去一块显得皱巴巴的。
就在前不久，面前这个男人光明正大地把她们从拘留所带出来，还一把火烧了拘留所，而两边的士兵都对此默不作声，安娜不明白他是有什么魔力。
“哦，内卫部队那边你们不用担心，我可是把珍藏的伏特加都分给他们了，收了我的好处，自然不会过问你们的事。
好了，我们到地方了。”
罗曼推开一扇厚实的门，门牌显示这是一间会议室。
房间并不大，没有窗户，十分昏暗。
“现在到处都在停电，只能用煤油灯将就一下，还好列宁斯克处理垃圾都要走审批太麻烦，所以还能留着这种老古董。”
罗曼点亮煤油灯，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连椅子都没有准备，又或者是提前被他收走了，连带着这个房间里不该给安娜看到的东西。
“我们快点进入正题吧，罗曼先生，我想我有权知道我父母的情况。”安娜说。
“当然亲爱的小姐，我们就从头开始说起吧，我个人习惯从简单的问题开始着手，所以就先说说你的父亲维塔利先生吧。”
罗曼从他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档，上面盖着克格勃的印章标注着“绝密”的字样，但他完全不在乎那些东西，熟练地拆开密封。
他忙的时候一天能盖十几个绝密的戳，当一件事被习惯之后，也就没了神秘感。
“你的父亲现在被收监在火箭军的特殊监狱，监狱的具体位置恕我不能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那所监狱不在列宁斯克市区内。
这份文件就是清晨刚出炉的笔录，见鬼，这里的墨迹怎么糊了。”
安娜一把抢过文件，一目十行阅读起来，薇拉站在她身边默不作声，视线却从没离开过这个可疑的男人。
罗曼和她们见过的其他克格勃都不一样，该说是氛围上有所不同么，还是个人形象过于邋遢随和。
总之，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很不专业。
这种人真的值得信任吗？
笔录写得并不复杂，主要内容无非就是父亲不满现状，组织有同样想法的工程师进行违规发射，最后导致不可预测的结果。
父亲在笔录中承认他是这次违规发射的发起人和总负责人，其他人都是被自己卷进来的，包括实际执行发射任务的母亲。
“父亲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安娜问。
“我做不了这个决定，现在所有人都忙着给工程师们擦屁股，对你父亲的判决要等到那之后。”
罗曼捉捉脑袋：“不过考虑到他的价值，应该不至于被处刑或流放，但是想要享受之前同样的待遇肯定是不可能了，即使他最后能从监狱出来，你们一家也无法回到以前的富裕生活。”
安娜点点头，对这样的结果并没有不满。
虽然物质上的差距可能一时半会儿会难以适应，但是相比起父母的安危，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且安娜也并没有觉得过去的生活有多么值得骄傲。
对父母而言，来到列宁斯克的目的是航天事业，生活富足自然最好，艰难困苦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和他们远大的目标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至于安娜，她已经决定要离开这里，列宁斯克只是她的鸟笼，无论这个鸟笼是精致还是简陋，待在鸟笼中都只会是金丝雀的耻辱。
看到安娜没有异议的样子，罗曼接着说：“接下来则是我们这次合作的重点，关于你的母亲莉莉安小姐。”
罗曼也是从昨天接到任务才开始研究安娜的资料，他原本以为安娜会是那种没受过挫折，所以喜欢做梦，遇到事只会大喊大哭的臭小鬼，能这么冷静地配合完全超出预期。
这样一来很多话他也能放开来说。
“请等一下，罗曼先生。”
但是在安娜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打断了他。
罗曼看向她，心想果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啊。
薇拉·诺维科娅，单从资料上看各方面都是平平无奇的学生，生活在孤儿院并没有让她变得乖僻，老师对她的最大评价是随和，很少反驳别人的意见，一定程度上缺少主见。
实际见面后，罗曼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和资料上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毫无疑问这是个麻烦人物。
要不就是有什么事让她性格突变，要不就是她平时一直都在伪装自己。
并非是老师所说的随和，而是平时大多数的事情没法让她提起兴趣去关心。
“关于您之前说的合作内容，我们帮您处理发射场那边的问题，您帮安娜洗清杀害尤金的嫌疑，当然还有越狱一事的善后，内容上我和安娜已经探讨过，并没有异议，我的问题是。”
薇拉指向紧闭的门：“您和我们的身份不对等，我们要怎么相信你会遵守和我们的约定？毕竟我们现在也找不到有分量的见证人吧。”
“我能理解你们对我以及对克格勃的不信任，我能听听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做才能获得你们的信任么？”
薇拉向安娜使了个眼色，安娜转而看向罗曼：“我们需要掌握你的把柄，只有这样我才不用害怕您违约。”
只要莉莉安还被困在发射场，这次的合作无论如何安娜都不会拒绝，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们和罗曼讨价还价。
她们的出逃计划里有一样东西，只有这个机会才能得到。
“那你们需要什么样的把柄？”
可是罗曼依旧游刃有余的样子，这让安娜很不舒服，仿佛目前为止的对话都还在他的掌控中一样。
“我对实物把柄没有兴趣，那只会让我每天都担心会不会丢失而睡不好觉，我需要一些只要我知道就能证明您泄密的把柄，比如说……”
安娜关注着罗曼的反应。
如果李明言在场，她一定会告诉安娜，交涉的时候不可以让对方发现你在期待他的反应，因为这种行为天然会让自己处于心理劣势。
“比如说，一份只有克格勃能够查阅的军事地图。”
“没有问题，我没意见。”
没有任何犹豫，这种程度的要求对罗曼而言信手拈来，他的态度就是如此轻描淡写。
“只不过，我反过来想要问你们一个问题。”
下一秒，罗曼突然话锋一转，他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巨大的压力就已经倾泻而来：“即使你们记住了那些你们不该知道的东西，你们又要怎么知道我没有给你们假情报呢？既然不能信任我的话，就应该怀疑到底吧。”
薇拉忍不住咋舌。
安娜则是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漏洞，她们提出要求，但怎么做的主动权完全在对方手上，至少泄露虚假情报并不能成为对罗曼的指控。
还缺少一个条件。
安娜紧咬住嘴唇。
一个经验老到的克格勃特工，会提出和自己合作一定有非自己不可的原因，否则他们一定会用更擅长的手段“胁迫”。
这个理由会是什么？现在还没有头绪。
既然这样的话。
安娜抬起头：“不如我们先听听我母亲的情况，以及罗曼先生希望我们怎么帮您处理发射场的问题吧，毕竟我们只是学生，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很难想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能做的。”
以退为进，先知道罗曼的目标再去倒推找上自己的原因，这样正确答案的范围就小多了。
“那我就继续刚才的话题，关于您母亲的情况。”
罗曼再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图纸。
图纸大面积泛黄，看上去已经颇有年头，上面还留有防虫处理的痕迹。
罗曼将图纸摊平后，一栋巨大建筑的设计图呈现在她们眼前。
“这是，加加林起跑架的原始设计图？”
安娜倒吸一口凉气。
“不愧是年级第一的优等生，一眼就明白了。”
罗曼没有感情地鼓掌：“当然这也是绝密文件，不过我已经提过申请，加上这次事件之后起跑架大概率是会永久报废，所以很抱歉，这份文件无法作为我的把柄。”
就像是要证明这一点似的，罗曼拿出钢笔直接在珍贵的图纸上标记起来：“这里是加加林起跑架，也是这次爆炸的中心区域，‘郁金香’支撑臂在爆炸中完全损毁，现在变成难以清理的巨型垃圾堵住地下指挥中心的出入口，而莉莉安小姐现在就被困在指挥中心里。”
“直，直接在图纸上写写画画真的没问题吗？！”
安娜感觉自己课上从老师那得来的对工业奇迹的尊重正在崩塌。
“哦，反正是最后一次使用，注定成为废弃品的东西多点涂改也无所谓吧。”
罗曼摆摆手，示意安娜别打断他的讲话。
安娜并不知道，列宁斯克的图纸不会流传到后世作为参考资料，如果建筑本身损毁，图纸也会一同报废。
“在这个位置，虽然没有标注，但这里有一个被刻意隔断的空间，功能上是作为管道间，堆放了一些紧急物资，其中就有铅板以及碘化钾。
如果莉莉安小姐在爆炸发生后第一时间躲进这个空间，她存活的可能性会很高。
现在主入口已经无法使用，但你看这个位置，是土星-MS跟踪站，这是一个碟形天线阵列，从这里的检修管道可以进入指挥中心。”
罗曼微微停顿：“只是这个计划有一个关键前提。”
“是气密门，对吧。”
安娜端详着图纸：“从保密性考虑，指挥中心在设计上不会允许有人从外部设施直接侵入，所以预留的是单向气密门。”
“正是如此。”
罗曼点点头：“而且考虑到管道的密封环境和火场情况，没有实施爆破的条件。所以，我们需要莉莉安小姐冒些险，从内部打开这扇门，我们才能救她出来。”
“但是莉莉安小姐不愿意给你们开门，对吧。”
薇拉已经发现重点，不由笑出声来：“所以你们想要安娜去说服莉莉安小姐。”
“如你所言。”
罗曼过于坦率的态度一时间让薇拉哑口无言。
“罗曼先生。”
安娜深呼吸：“可以让我和薇拉单独待一会儿吗？”
“当然，只不过希望你们能捉紧时间，发射场的情况随时可能会变。”
罗曼礼貌地点点头，还顺带指指桌上的金属探测仪：“如果你们担心窃听，也可以用那个检查房间。”
随着房门合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安娜，你……”
薇拉欲言又止，毕竟莉莉安是安娜的家人，她觉得自己不该说太多。
“薇拉，罗曼先生给人的感觉很怪。”
安娜努力思考着，在脑海中逐句重播刚才的对话。
“啊，是，很恶心，就是那种会笑眯眯给人判死刑的刽子手。”
薇拉丝毫不掩饰对罗曼的厌恶：“表面上看他把选择权都交给我们，随便我们提条件，但实际上吃准了我们不可能对莉莉安小姐见死不救，牢牢控制着主动权。”
“不，我不是指这个。”
安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是说，他在隐晦地告诉我们，发射场发生的是一场核事故，虽然他不说我也基本能猜出来，但是这个事实由他这个克格勃说出来，含义就完全不同了。”
天际的蓝光，黑色的雪，莫名其妙烧毁的电器，在来这里的路上随处可见电路故障引发的火灾，还有集体沉默的无线电。
这些都无疑是核事故的蛛丝马迹。
但更为关键的是罗曼给出的暗示，为什么在指挥中心里会专门设置有铅片还有碘化钾？
铅片还能说是为了保护精密设备而存在，但是碘化钾就只能是为了应付核辐射而做的准备。
而航天中心本不该会有这种预案。
因为黑市的事情，让安娜明白克格勃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秩序的维持者，也有破坏者。
“以罗曼先生的立场，他也有些话无法直接告诉我们。”
安娜清楚，这种情况往前倒推只会有一个结论：“这场事故，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而且，想要找到那个人并不困难。
只是顺着这个结论前进的话，安娜的所有思考就都在罗曼的计划之中。
哪怕安娜清楚这个答案是正确的，也还是感到十分不快。
罗曼诱导她去接触这场事故的真相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必须立刻前进，找到说服母亲开门的方法。
这种刻意引发的事故绝对不是母亲所期望的结束，远远称不上是“不完美的遗憾”，而是彻头彻尾的阴谋。
无论是为了自己想要说服母亲接受自己去莫斯科的自私任性，还是为了母亲奋斗二十多年的理想，安娜都绝不允许躲在幕后的什么人继续玩弄她们的人生。
于是安娜一个箭步冲出房间，对着等候已久的罗曼说：“我想好我想要什么把柄了，请给我指挥中心的补给登记表，从设施建立开始到现在，全部。”
“哎呀，这下糟糕了，被你捉住把柄了。”
罗曼默契地微笑起来，从公文包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档案袋。
……
1970年登记记录，无异常。
1972年，登记表格式更新，在库物资重新登记，无异常。
……
1976年，补给物资中新增碘化钾。
登记者签名，格里戈里·拉斯普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