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十分,列宁斯克维持静默。
卡尔马克思大道的旧厂房里,李明言轻轻放下背包。
“一共12升碘酒以及2千克碘盐,按照约定,告诉我情报后,其中250毫升就归你了。”
李明言拉开拉链,让对面的女人能够看清里面的货物。
“如果你答应我明天将剩下的物资分发给去黑市的平民,你可以额外再拿50毫升。”
“你是……怎么拿到的?”
女人的目光反复在李明言那张冷峻的脸和背包上流转,惊得下巴都合不上。
她就是在亚历山大诊所工作的护工,昨夜事故刚发生她就想到要尽快收集碘酒,但是亚历山大医生比她更快一步,他直接占据了所有物资,还收买了几个内卫部队的士兵保护自己。
只要等到明天,他就可以奇货自居,靠这些碘酒就能过上再也不用等配给的日子。
如果李明言没有出现的话。
“你很关心亚历山大诊所发生了什么吗?”
李明言反问。
女人短暂地沉默,随后摇摇头:“不,没事,我已经不会回那里工作了,谢谢你。”
“我的……同伙们还在等我,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李明言想想自己和安娜还有薇拉的关系,一时半会儿却想不出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只能用同伙这个词。
“同伙……”
女人摇摇头,决定不要再多想李明言的身份,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
“那我就从头开始说。昨天的死者名字是阿列克谢。因为最近供暖和配给都不太够的关系,医院里几乎都塞满病人,尤其对老人来说,这个冬天很难熬,我也是因此每天都加班到很晚。
昨天,就在事故发生后大约两个小时,警察将阿列克谢的尸体带到诊所,说是因为克格勃和警察都忙不过来,所以让亚历山大医生负责解刨,我则是临时充当记录员。
那具尸体是我见过最为诡异的尸体,他的身上……有两处致命伤。”
“继续。”
“其中一处位于腹部,为明显贯穿伤。另一处,是在颅内,存在大面积颅内积血。”
女人稍稍停顿,似乎是到现在都还对解刨结果难以置信:“腹部的贯穿伤,大致出现在昨晚6点到7点之间,而颅内积血则是在……两到三天前。
如果这个结果没有出差错的话,那个孩子等于是,死了两次。”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异样?”
“别的好像就没……”
李明言突然撇了一眼侧面,厂房的照明很差,只有一个天窗透进些许光亮,而对这里的面积来说这点光亮远远不够。
“啊对了,那个小男孩,嗯,他的手脚都还保持着完好,但是躯干内部的腐烂程度很高。”
“除此之外?”
李明言收回目光,再次投向女人的时候,锐利如刀。
她迈出脚步,主动拉近距离。
“别的,好像,就没有了……”
“是么。”
李明言一只手伸进大衣的口袋,另一只手指指自己的脖子:“他的脖子上有明显压痕,显然一直到尸体僵硬为止都戴着某个首饰,但是之后被什么人摘掉了。”
她的手指牵动着女人的目光,在女人的瞳孔中,那根手指直直地指向自己。
“就像你现在也没有戴任何首饰一样。”
女人突然后退一步,脸上明显带上不快,她吐出藏在口腔里的树叶,吹出嘹亮的口哨,尖锐的长音在厂房里回荡。
“是亚历山大那个混蛋告诉你的吧!你抢了他的东西他居然还会说出来!”
女人喊叫的同时。
从厂房的黑暗处,还有各种大型机械后,伸出数十支各式枪械。
“顺序错了。”
那些枪口纷纷对准李明言,而就在躲在暗中的人们准备扣下扳机时。
更加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厂房里不断回响。
那是什么东西的拉环落地的声音。
“是亚历山大先告诉我那具尸体以及你的事,然后我才只带走物资就放过他。按我的原则来说,想靠灾难发财的家伙至少需要吃三发子弹才够赎罪。”
一阵强烈的闪光与音爆瞬间充斥在厂房的每个角落。
一个人要怎么才能死两次?普通来想的话,比如像耶稣一样复活过一次就能被杀第二次吧。
不过那是神迹,不是在人间可以随便复现的东西。
但是想要“看起来像这么回事”的方法,李明言知道有一个。
熟练的猎人都知道,即使你能确定自己杀死了一条蛇,短时间也不能放松警惕。即使中枢神经死亡,蛇的末梢神经仍然可以存活一段时间,这个时候它的尸体还会做出一些简单的本能行动,比如袭击猎物。
而人类身上不存在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人类拥有更加高级的大脑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动,以及人类身体极高的供氧需求,死亡后无法像蛇一样靠体内残存的氧气继续保持活动能力。
换个不一定恰当的说法就是,人的死亡是快速的,而蛇是缓慢的。
缓慢的死亡就会造成,像是“死两次”一般的错觉。
突然间枪声大作,厂房的各个角落互相呼应一般接连响起枪声,但是每一阵枪声都很快戛然而止。
阿列克谢并非死了两次,他在两天前就已经死于颅内积血,只是死亡的过程被什么东西放慢了几千倍,因此从大脑开始沿着脊柱到躯干逐渐腐烂,手脚却依旧保持着行动的能力。
即使身躯里已经腐烂成巨人观,他依旧还在诡异地动着,像是他还活着一样。
尤金一定也是同样的情况。
女人的视野逐渐恢复,李明言站在她的视野中心,只是看起来格外高大。
女人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跌坐在地上,屁股后是湿润的温热。
不只是她失禁的排泄物,还有浓厚的血腥味。
几个头颅被扔在她的身边,那些头颅上都戴着相同的首饰。
杨木雕刻而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扭曲的线条纠缠在一起,仿佛七鳃鳗咬出的伤口。
“我答应过我的同伙,尽可能不要对这座城市里的人下杀手,但是你们是例外,你们已经不是人类了。”
李明言的手中是一把杀气逼人的折刀,沾满鲜血的折刀,特殊的纹路依旧无比清晰,俨然是已经失传许久的大马士革钢。
“请,请等一下!我也是没有办法!我的孩子在室外暴露了三分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发病……我也不知道能遇到您,只能相信那个男人啊!”
女人跪倒在地,她死死低着头,根本没有勇气再看一眼那把折刀。
“继续。”
没有一点温度的声音,远比列宁斯克的冬天更冷。
“他让我到黑市去,纸牌上的内容也是他指定的,他还说让我碰到您这样的人,就把您引到这里来……”
“追加交易。”
李明言一脚踢翻那个女人,还不等女人躲闪,折刀径直刺入她耳边的地面。
坚硬的水泥地面,就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女人甚至听不到那把刀的振动。
无声的压力胁迫她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却什么都不敢看,生怕下一刻那把刀就会划过自己的脖子,想必那也会像切开黄油一样轻松吧。
“从你为他做事那刻起你就已经是死人了。但是,如果你能带我到他的藏身处去,我会允许你死前把碘酒带回家。”
李明言收回折刀,干净利落地振刀,血迹如泼墨般在地上留下一条直线。
“现在带路吧,去格里戈里·拉斯普京的所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