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小姐,你应该还是第一次离开列宁斯克吧。”
“是,是的。”
“不要紧张,也不要东张希望,边防军不会查我的车,但你要是发出太大动静那就不好说了。”
说话间,罗曼的车缓缓减速,最后停在拦停的哨站前。
站岗的边防军士兵冲着罗曼敬礼:“早上好长官,请出示您的证件。”
“你都认得我这张脸了就不能跳过这一步吗。”
罗曼一边掏出自己的证件,一边指指士兵的脖子:“拿点东西挡一下吧,被给雪淋着了。”
“多谢长官关心,但是上面有命令,在市民能看到的地方一律不准遮挡。”
士兵一丝不苟地按流程确认证件,随后还给罗曼,再次恭敬地敬礼后,岗哨便对他放行。
“那就尽量待在室内,这种手续适当省略一些也没事,别在这种时候倒下了。”
罗曼摇上车窗,黑色的轿车向着列宁斯克外的荒漠疾驰而去。
躲在后座夹缝里的安娜长舒口气,坐到柔软的坐垫上活动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脚。
“有够傻吧,就为了不让市民察觉发射场那边发生什么事,就让士兵赤裸裸站在雪里。”
安娜紧贴着窗户,不愿意漏过每一秒的画面。
离开列宁斯克的城市范围,眼前的风景立刻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黄沙满地,无论向东还是向西看视野之中都没有一丝遮挡,只有凹凸不平的沙丘连绵到地平线。
而脚下则是覆着一层黄沙的笔直公路,蜿蜒蜷曲的铁道纵横交错,像是大地的血管,不知道最终通向何方。
这就是列宁斯克之外的风景,仿佛另一个世界一般。
“与其让士兵做这种无用功,不如把真实情况告诉市民,这样才是尽到保护他们生命安全责任的做法吧。”
薇拉也起身坐到后座上,扭头看向另一边的车窗。
“说正论谁都会,可实际上哪有这么容易呢。”
罗曼说:“你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圈子,如果公布真实情况,局势只会被现在更糟。”
“哈,那至少还能让他们像个人一样选择怎么死,是待在列宁斯克等待发病,还是强行冲卡被射杀在锡尔河大桥上,亦或者在沙漠里精疲力尽脱水而死,有得选总比没得选好。”
“我都要为你鼓掌了,真希望我现在也有把你从车上丢下去的选项。”
“吵死了,就不能安静些吗。”
安娜不满地给两个人的座椅都踹上一脚:“难得的风景都被你们破坏了。”
“还真是闲情雅致,小公主。”
薇拉嘟囔着靠到车窗上,聆听发动机轰鸣的噪音。
“毕竟不知道还没有下次机会能见到,我想尽可能记住每一个沙丘。”
“如果安娜小姐和你父母一样去发射场工作的话,那每天坐摩托列车经过这都会看到一样的风景,当然,前提是发射场未来还存在的话。”
“闭嘴!”
罗曼举手投降,表示自己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后就专注到开车上去了。
安娜现在的心情并不好。
她会优先以理性思考自己该做什么,去尽可能快地得到正确答案,但这不代表她就不会闹别扭。
不知道母亲在发射场还能支撑多久,也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已经越狱开始做别的打算。
说到底,父亲居然计划带母亲离开列宁斯克,真是难以置信,那自己该怎么办?
安娜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这种事,父亲是准备将她一个人留在列宁斯克吗?
因为她是……累赘吗?
明明这么反对自己去莫斯科,明明从小就教育自己要为列宁斯克献出自己的一生。
骗子。
“安娜,我有件事想要问你,现在可以吗?”薇拉说。
“嗯,问吧。”
“既然维塔利叔叔有自己的计划,莉莉安小姐应该不会有事吧,毕竟那个叔叔很可靠,也值得信任,他肯定是有办法带着莉莉安小姐全身而退才会做出这种冒险的。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插手发射场那边的事呢?”
薇拉精心挑选自己的用词:“你这样是……和叔叔对着干。”
“没错,我就是在和父亲对着干。”
“我就是在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罗曼悄悄听着少女们的对话,车窗外的风景周而复始,仿佛没有在前进一般。
“因为父亲做错事了。”
安娜的回答很干脆:“父亲一直教育我,没有谁是绝对正确的。在我家,谁都可以质疑任何人的答案,哪怕是我也能理直气壮地说父亲错了。如果父亲意识不到自己哪里错了,作为家人我就有义务去告诉他。”
“维塔利先生……错在哪里?”
“父亲有自己的理想,想要为此奋斗,我觉得这是很棒的想法,但是他把列宁斯克里的所有人都卷进来了。”
安娜静静地看着黑雪飘落,丑陋又危险:“这座城市里有几千甚至上万的人,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有选择自己未来的权利。
就像尤金想要成为宇航员那样。
父亲没有权利把他们卷进自己的理想里……所以他,必须要赎罪才行。”
但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想要去莫斯科的人是安娜,薇拉和李明言也是被自己的梦想卷进来的。
可是她们没有责怪自己的任性,反而一直陪伴着自己。
即使从昨晚开始就发生了一件又一件危险的意外之外的事情,薇拉也没有抛下她逃走。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答谢她。
“喂安娜,你怎么了,脸很红啊。”
“不,没什么,我只是大话说过头了有些害臊而已。”
安娜连忙躲开薇拉的目光,重新看向那些一成不变的沙丘。
“没错,你说的都是正论,无比正确但是又没用的废话,相信这种道理的人除了幼稚找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
罗曼悠悠地说。
“没人问你的意见,能不能专心开车啊。”
薇拉立马就怼了回去。
“可是,即使知道这些道理在这个世道没有一点用处,却因为它是正确的而愿意坚持的话。”
罗曼突然话锋一转:“那就不是幼稚,而是强大。
正是因为聪明人都懂得变通和适应,所以这个垃圾一样的世界才不得不由幼稚的笨蛋去改变不是么。”
“搞什么啊突然一本正经。”
“没什么,只是偶尔想装模作样一下,刚才这样是不是很帅?”
“你这种家伙到底怎么混进克格勃的?”
“走后门,抽象意义上的后门,无实体指代。”
“喂安娜把耳朵堵上,我要撕烂他这张嘴,你都在教淑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啊混账!”
明明窗外就是末日般的景象。
带着辐射的黑雪源源不断飘落,将列宁斯克一点点压进地狱。
可是这辆车却好像游离在末日之外。
就好像是某个寻常的一天,安娜踏进哪间热闹的酒吧,看见罗曼正在调戏薇拉,被薇拉捉着酒杯摁在地上一顿打,周围充斥着快活的空气。
在氤氲,温暖,又迷离的迪斯科灯的闪光里。
困意席卷而来,安娜渐渐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