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说的话希望你们能记住，这关系到你们能不能从受灾中心完整地走出来。”
发射场的废墟肉眼可见，那完全就是巨人的残骸，地表的火焰已经熄灭，黑烟却依旧源源不断。
“首先，最关键的一条原则，没有穿戴隔离服的情况下，绝对不要在室外活动，如果不慎暴露在室外，必须尽快进行清洗。”
罗曼放慢车速，方向盘打转，开始贴着铁路前进。
“第二，我说的室内只包括大型建筑，不要把车辆作为避难所，常规车辆比单纯的室外更加危险。我这辆车临时在换气系统上加装了石棉过滤网，但终究不是NBC过滤系统，防护能力有限。”
现在最大的威胁并不是事故发生时的瞬时辐射，而是放射性尘埃，而车那点厚度的铁皮隔离效果有限不说，空调进出气口和车顶还会迅速堆积尘埃变成危险的“热点”。
“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土星-MS跟踪站的主干天线，我们会从那里进入拜科努尔发射场庞大的地下都市，我不想蒙上你们的眼睛，既不友好也容易出意外，所以我需要你们少东张西望，而且闭上嘴不要问任何问题。”
“想上厕所也不行吗？”
“现在半个火箭军的人都在那严阵以待，如果薇拉小姐您在那种环境下还能像现在这么松弛的话，我会很乐意告诉你，当然没问题，请您就地解决吧。”
罗曼对付完薇拉，回到正题：“马上就要到了，我会尽可能停到靠近建筑的地方，听我的指令，用最快速度跑过去。安娜小姐，后座还有一些石棉板，你们可以先准备好。”
“真的要用石棉吗……”
安娜面露难色。
“我知道对身体不好，但这是现在我们能找到最有效的材料了，列宁斯克现在没有这么多余裕。”
说话间，罗曼一脚刹车，黑色的轿车哆嗦两下停在巨大的天线塔前。
从列宁斯克看去，主干天线在旁边加加林起跑架的对比下显得矮矮胖胖，可真到它脚底下，才发现它的压迫感如同黑云压城。
四脚支架撑着巨大的碟型天线，一整个坐落在圆柱形的混凝土底座上，显得这个大家伙头重脚轻。
然而地上的部分不过是它的冰山一角，更为巨大的监控大厅完全掩埋在地下。
“准备好，三，二，一。”
罗曼猛地推开车门，带头冲向底座。
车门推开的瞬间，薇拉几乎是扛着安娜夺路而逃。
那些黑烟不断将烧焦的残渣抛向天空，随着风四处飘散，此时如果有台盖革计数器在这必然已经响起警报，在这种环境下待上的每一秒都是在付出十万甚至数十万倍的寿命为代价。
心脏狂跳不止，安娜和薇拉一同支撑着石棉板遮挡头顶，但还是有纷飞的黑雪落在克格勃的大衣上，明明只是短短几十米的路程却感觉无比漫长，安娜看到黑烟中射出那道幽蓝的光，如同世间最为华丽的万花筒，包罗全世界的幻象都从中发散。
“不要看！”
薇拉低着头怒吼一声，牵着安娜再次加速，而罗曼跑得比她们更快，他已经到达天线底座，一把拉开虚掩的铁门。
“把大衣脱掉！”
前后不过两秒，少女们也冲进建筑。
紧跟着，方才还紧抓不放的石棉板，连带着几件大衣，保暖的棉裤，还有鞋子都被扔出门外。
罗曼肌肉结实的手臂猛地发力合上铁门，又连忙推着还在喘粗气的少女们退开几米。
“还没有安全，在洗掉那些放射性尘埃前我们都还暴露在危险里。往下两层有淋浴间，跑过去！”
这种要命的时候没人会想浪费一秒钟，薇拉率先沿着圆柱形底座的螺旋阶梯奔跑起来，隔着一层单薄的扶手，各种充斥着苏式工业美学的机械机构贯穿天与地，向上是用来接收宇宙信号的天线，向下则是能驱动数吨重的天线旋转的电机。
仿佛这里就是天与地的夹缝。
“等一下薇拉！”
安娜突然发现什么，大喊着拉住薇拉的领子，就在同一时刻，薇拉脚下一滑，差点就顺着不知道还有多少级的阶梯滚落下去。
“到我身后。”
罗曼抽出腰间的马卡洛夫手枪，加装的战术手电瞬间照亮螺旋阶梯。
安娜的眼中映满粘稠的鲜红。
汇集成河的血液顺着阶梯一级级往下，滴落的声音无比细微，却仿佛在这个巨大的垂直空洞空间里回响。
而这些血液的源头，是一个个拿着枪的军人。
他们穿着火箭军的制服，手中还握着冲锋枪，但安娜没有闻到硝烟味，也没看到哪怕一个散落的弹壳。
他们横七竖八倒在阶梯上，尸体一眼看不到头，而死状都出奇相似。
他们被什么锐器一刀切开脖子，那一刀精准而暴力，完全切开他们的颈动脉，使得他们在死前最后一次心跳里泵出大量血液，形成如此惨烈的屠杀现场。
罗曼少见地犹豫起来。
火箭军是克格勃的人，虽然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航天开发，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战斗能力。
从第一具尸体到目前视野里最后一具，中间至少有十五米。
但是这些军人一枪都没开，这意味着有什么人袭击了他们，那个人一路砍瓜切菜冲过十五米，而火箭军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这是要什么样的速度？
还要在这样高速的移动中精准切开人的脖子？
安娜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在从昨晚开始就什么都没吃，她只能干呕出一些胃酸来。
薇拉的脸色也不好看，她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面色阴沉地扶着卷曲的墙壁。
昨晚见到尤金的时候，她们对尸体的感觉还只是“苍白”，“僵硬”。
但是现在展现在她眼前的是赤裸裸的“丑陋”。
外翻的肌肉，仍然鲜活的表情，就像是做工精良的人偶，散发着死亡的气场却拥有太像活人的外形，只会叫人觉得恐怖。
“是第三批来支援的小队。”
罗曼缓缓向护栏外探出身体。
手电的光照向更深处的黑暗，向下一段后，阶梯不再沾染血色，而是露出水泥原本脏兮兮的灰色。
“他们是……被人从身后袭击了。”
安娜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从切口角度就能看出来。”
罗曼简单检查一下尸体上的伤口：“那个杀手现在就在下面，血迹上没有留下他返回的脚印。”
“现在除了前进也没别的办法吧。”
薇拉深呼吸几次，挤出一些勇气：“我们可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罗曼也清楚，想要从这里返回列宁斯克必须要防护服，而那种东西只有火箭军里有少数几套，而火箭军的大部队现在就在下方的黑暗里。
问题是，下方在等着他们的会是谁？
即使维塔利已经越狱成功，他自己没有造成这种屠杀的能力，他的合作者会是谁？
罗曼能够想到的人选只有一个。
徒手在列宁斯克的带电铁丝网上撕开一个缺口的神秘入侵者。
薇拉说的没错，但不是方向正确就万事大吉，该怎么前进？把整个地下空间都搜索一遍吗？
那种级别的杀手，还占据地形和先发优势，罗曼一点都没有把握可以反制他。
“罗曼先生，那支部队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安娜忍着恶心蹲下身，检查起尚且温热的尸体，很快双手就浸满鲜血。
“安娜你……”
“我当然不喜欢血，可是也不是觉得恶心的时候吧，无论挡在前面的是谁，我都必须要去母亲那里。”
“通讯系统早就崩溃了，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在30分钟前。”
“那就很奇怪了。”
安娜轻轻扯了一下身边尸体的手，居然轻而易举将整只手卸了下来。
“他的手心几乎还保持着体温，但是沿着手臂向上却怪异地迅速失温。”
“等一下安娜不要拿着那个晃来晃去。”
薇拉忙不迭地躲闪，这才没被安娜举着的那只手碰到。
“在肩关节处，尸体温度已经降到零下，连血液都凝固了。但是这具尸体是倒在地上，手掌和水泥地接触，理论上说应该是从肢体末端开始失温吧。”
安娜喃喃自语。
“就好像是……被切开脖子前就死掉了一样。”
这时，从下方传来，一阵阵敲击金属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