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算不上大的办公桌被塞进各式各样的图纸。
桌子的正中间放着一份设计图，米娜和医生每个人举着几乎相同的图纸站在两边，李明言的目光不断从设计图和医生拿来的锅炉房设计图间移动。
果然，列宁斯克的集中供暖管道和地下网络连接在一起。
和李明言预想的一样，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才会选择躲到亚历山大诊所来，从锅炉房设计图来看，这里的地下就有一口垂直的技术井，对比两章设计图很容易就能找到一条从诊所到主热力管道的通路。
这条管道可以直接连通到军事禁区，也就是拜科努尔发射场地下都市，到达那边后就只能依仗那些可能是修建于二战时期的技术管道移动。
米娜看不懂建筑设计图，她只能看到李明言在频频咋舌，想来进展并不顺利。
即使是对身体能力远超常人的李明言，从地下入侵发射场这个计划也过于有勇无谋了。
原本以克格勃的保密水平，她连拿到这份文件都做不到，即使和现在这样伪装成克格勃内部人员进入设计局，她也不可能绕过一系列独立门禁和保险装置，别说把文件带走，就是打开看一眼都会马上被发觉。
克格勃的标准是从物理上断绝泄密的可能性，他们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己人。
但是因为那场核爆，大量电器装置报废，再加上他们急着转移文件，这才给李明言捉到机会。
即使如此，克格勃最为阴险的保险依旧拦着她的去路。
发射场地下网络在设计之初就有非常多“冗余结构”，这不是设计失误，而是那些天才设计师们刻意留下的，目的就是让克格勃可以伪造出错误的设计图纸。
这三份图纸被放在一起，无论哪一份从设计上来说都是“正确”的，凭李明言的知识水平根本无法判断哪份才是真正的图纸。
想确认正确与否最简单的方法当时是实际去探测一番，但问题就是，设计图的细微差异往往集中在单向岔路上。
有时是定时闭合的单向气密门，有时是纵深达到十几米的储水井。
而且不只是通路上的问题，以设计的严密程度，很难认为克格勃不会在地下设置陷阱，而且那些陷阱大概率使用的是独立供电系统。
这根本就不是以人类为对手造出的地下网络，在克格勃的设想里恐怕连一只老鼠都不允许通过。
但是。
并非无懈可击。
李明言回想起和师傅一起训练的时光，她是为了能够去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而被培养出来的。
这不过是一次平平无奇的挑战。
“医生，我需要诊所的内部检修日志。”李明言说。
“没问题长官！就在我的书架上。”
医生小跑着取来一本厚厚的旧笔记本，诚恳地双手奉上。
“米娜小姐，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些工具。我需要一个小型氧气罐，手术头灯，X光胶片还有止血绷带。”
“听起来您是要去做一场外科手术。”
“我最好随时有条件能给自己做外科手术。”
李明言翻开检修日志。
无论克格勃的假地图做得有多逼真，它也不可能是完全正确的，而在这样一个追求“极致科学”设计的地下网络里，作假部分的错误就一定会格外刺眼。
李明言快速扫过检修记录，手中的笔也在设计图上划下一道又一道标记。
“您这是在做……压力梯度校验？”
医生突然反应过来。
为了防止气锤效应，地下热力管道一定会安装泄压井，这是出于物理规律上的需求，是绝对的正确。
“医生，列宁斯克城区地图。”
李明言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泄压井的位置有一个特征，绝对不可能建造在地势低洼的地方。
通过地图比对，某个设计图上标注的怪异泄压阀就在诊所附近……而诊所就是那个地势低洼的地方。
“医生，最近三十年这一带发生过什么灾害吗？不管是自然灾害还是人为灾害。”
“你要说这个我可就有印象了，十年前发生过一场地震，虽然这里的建筑抗震等级都挺高的，不过因为地基下沉，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拆掉重建了，现在想起来都还有些后怕……”
“已经够了，麻烦闭上嘴。”
医生还想狡辩说“人紧张的时候就是会变成话痨”，但是被李明言瞪了一眼马上就老实了。
李明言将没标注这个低洼处泄压井位置的设计图扔到一边。
以她对克格勃的了解，他们在制作假设计图的时候一定不会告诉作图的人真正的作图目的，因此作图者会根据实际情况作图，由负责保密工作的克格勃技术员接手后再二次修改。
假设计图出现的时间一定晚于真设计图，因此在作图时一定会受到各种不可抗因素影响而与原本的设计图有些许偏差。
比如某个阀门已经报废不再使用，再比如因为地形变化衍生出的改道工程，导致某个原本重要的泄压井不再使用逐渐被人遗忘。
李明言在检修日志里找到了这个泄压井的维修记录，因此没有标注出这个泄压井位置的地图是后来伪造的。
能确认这一点，潜入发射场的成功率便大大上升了。
“李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您能不能听听？”
就在李明言准备再接再励的时候，医生突然贼眉鼠眼凑了上来。
“什么事？”
“就是您带走的那些碘酒和碘盐……能不能分给我一些呢？”
生怕李明言误解似的，他又连忙补充道：“我现在已经不打算发灾难财了！可是那些跟着我的士兵里，有一个人昨晚在发射场附近执勤，今天才刚到我这，尽管我让他们第一时间都做了清洗，但之后您就来了……
他，他还没有做过预防，您能不能施舍一些碘给他？”
“就在我的背包里，你可以自己去拿。”
李明言眼睛都没有抬。
“谢谢！谢谢您，请容许我代他感谢您的慈悲！”
医生立刻喜笑颜开。
“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全部拿回去，给我留下100毫升就行。”
李明言接着说：“如果你答应我会把多的药品分给病人们的话。”
“分给病人们？可是……”
“你是医生，应该能判断谁还可以用药谁已经没救了吧。我知道这点药品不够给所有人用，你只要尽力分配好就行。”
李明言停顿一下：“原本我是打算拜托给米娜小姐的，但是现在看来你更合适。”
“米娜她……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心说这种要命的差事他可不想接，他只是一个想独善其身的小市民而已，把不得现在就说“这种艰巨的任务非米娜不可啊，她简直就是为了这个伟大任务而生的”。
“她已经死了，只是她还没意识到而已。”
医生愣了一下：“额，您的意识是她已经被克格勃盯上了？”
李明言看了眼办公室门口，确定米娜还没有回来。
然后，她看着医生眼中面无表情的自己，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我说的是字面意思，而且不是将来时，这是已经发生的事。米娜小姐，她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