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你要的东西我都拿来了。”
等待米娜回到办公室时,李明言已经回到平时沉默少言的状态。
“谢谢,接下来麻烦在这张图上标记一下那个男人可能会在的位置。”
李明言递出那张正确的设计图。
“我,我没有和他直接见过面,都是从其他教团的人那里零零散散听到的消息,发射场的地下有数个空洞,据说是为了防备核战争而建造的,其中最大的一个可能有列宁斯克这么大。”
米娜偷偷观察李明言的脸色,希望自己的回答能让她满意:“我不知道那些空洞的位置,但是有听人说过这些空洞的入口,就在卫星跟踪站的地下,但是我不知道跟踪站在发射场的哪个位置,也从来没去过那……”
李明言点点头。
在发射场大量的建筑群里,卫星跟踪站也是造型最独特的那一批,在潜入列宁斯克的路上她有看到过,只不过因为当时暴风雪遮挡视野,方位记得不是很清晰。
目的地确定了,路线规划上能做的准备也齐全了,工具也已经到位。
格里戈里·拉斯普京,从上个世纪活到现在,企图对安娜和莉莉安……对阿纳斯塔西娅的血脉策划什么阴谋的家伙。
如果不能解决他,这场旅行就无法真正的开始。
无论他躲在哪里都没有用。
李明言一定会把他找出来,让他这个不属于现代的亡魂接受他早该到来的结局。
不论他如何研究起死回生的方法,最后的成果都只是延缓死亡,就好像有一条鲜明的边界横亘在生死之间,不是人类可以越过的。
“医生,米娜小姐,感谢你们的帮助,之后便是我自己的事。”
李明言说着,明晃晃的折刀突然出现在她的手中。
医生吓得大惊失色,而米娜则是痛苦地闭上眼睛。
折刀卷起两道凉飕飕的风。
之后,房间里突然多出几分尿骚味。
过了半响,医生才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只是手臂上多了一条看起来细长,显得面目狰狞,然而实际上很浅的伤口。
“如果克格勃追查过来,就说诊所被我袭击,我洗劫了物资就逃跑了,你们也不清楚我往哪去。”
李明言整顿好物资,向他们挥挥手告别。
医生现在有些错愕,他搞不清楚现在要怎么看待这个入侵者,是坏了自己发财梦的混蛋,还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好汉。
“哦对了,最后给你们一个建议吧,趁现在多囤积一些饮用水,如果你们没办法离开列宁斯克的话。”
列宁斯克剩下的时间不会太多,李明言也一样。
离开办公室,她并没有径直走向锅炉房,而是先去了趟淋浴间,让身上的克格勃制服浸满水。
想要从地下入侵发射场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这个问题和防卫入侵的克格勃无关,也和那些地下网络的设计师无关。
核辐射。
发射场本身的建筑强度足够支撑住小型核爆,不让反应堆穿透地下结构直接接触供水系统。
但是如果下雨或者下雪,那些落在地表的辐射尘埃就会随着雨水流入城市水循环,最终会和地下水接触,甚至污染不远处的锡尔河。
而对李明言来说,在地下封闭空间遭遇被污染的辐射水是必须要避免的事件。
在那种环境下,辐射会比地上的室外空间强上几百倍,一但碰上就是必死无疑。
对这种不确定什么时候就会触发的“死亡陷阱”,李明言能做的也只有捉紧时间。
锅炉房内就如李明言预想的那样,受到爆炸的影响列宁斯克临时中断供暖,经过差不多20小时的通风后,这里已经几乎没有水蒸气遮挡视线。
在一块地板下,她很轻松就找到技术井的位置,铁板盖有些沉,但润滑做得很好,打开它并不需要多少力气。
李明言没有犹豫,反身跃入井中。
“……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空间么。”
下井后的检修夹层不过一米宽,她的左右都是巨大的主管道,短时间的供应停止并不足以使这些管道冷却下来,烧得发红的铸铁管道使得地下空间有着微弱的光照。
超过50度的高温环境迅速蒸发衣服上的水分,李明言清楚这种环境不能长时间停留。
夹层的钢板上响起粘稠的脚步声,地面上满是焦油状的恶心混合物,巨大的钢管在支架上摩擦,尖锐的金属噪音和气浪的呼啸充斥着整个空间,就像由金属构成的某种活物。
李明言戴上米娜从手术室拿来的氧气面罩。
从1966年列宁斯克建成开始这些管道就持续工作着,当时还在大规模使用石棉作为管道的保护材料,而经年累月后这些石棉发黄掉落,变成对人体致命的纤维。
不只是对人,对不幸误入这片空间的老鼠也是一样,它们的尸体堆积在管道的缝隙里,过去的清理者也没想过妥善处理,而是扔到一边就算完事。
这还只是地下第一层,就已经如同地狱一般不是人可以随意涉足之处。
列宁斯克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地狱之上么。
李明言没走多久,眼前的管道就开始向着各个方向延伸开来,随之而来的,周围环境的温度也开始急速下降。
“T-2管道,T-2管道……找到了,军用电缆线。”
李明言擦擦管道上已几近脱落的标识数字,T-2管道就是通往军事禁区的主管道,只要沿着这条管道前进就可以离开列宁斯克。
从这里开始才算正式进入管道通路,不只是供热管道,各式用途的管道交织在一起,变成一个复杂的地下迷宫。
李明言确认好方向,刚准备迈开脚步。
“什么人!”
突然的一声呵斥,在管道里不断反射,变成空响的回音。
没过几秒,两个内卫部队的士兵从转角出现,一高一矮,看起来像是爱沙尼亚或是拉脱维亚人。
李明言伏在管道下方狭窄的缝隙里,和安娜她们用过的方法相同,她躲在靠近转角的位置,刚好位于战术手电光锥的死角里。
两个士兵站停了一会,手电的光在管道里传出很远。
“你听错了吧。”
又过了一会,高个子说。
“我绝对听到了,脚步声。”
“是压力阀泄压的声音吧,你是最近值班太多神经敏感了吧。”
“别乱说话,我好得很,现在‘那边’正在做一些大动作,宁可紧张点也不别把人漏过去了。”
矮个子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管道里效果有限,别说李明言就在她们脚边,就是隔着几十米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说‘那边’也是没事找事,列宁斯克的边境可没这么好过,哪怕是从地下,就算一只老鼠经过,地面上的岗哨也听得一清二楚。”
“闭嘴,小心隔墙有耳。”
矮个子咒骂一声,拿枪托顶了顶高个子的腰间,高个子也抱怨了两句,他们并没有发现脚边的异常,很快就决定继续巡逻。
然而这时一双手捉住了他们的脚。
矮个子率先反应过来,但他还来不及挣脱,那只手就猛地发力让他失去重心。
李明言从阴影中现身,照面就是快速的两拳打在他们的横膈膜上,瞬间夺去他们发声呼叫的能力。
这还不是结束,在两个士兵摔倒前的大约两秒时间里,李明言的身形突然改变方位,又出现在他们身旁,两只看起来并不粗壮的胳膊勒住了他们的脖子,紧跟着力量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注入,顷刻之间就折断了两个人的脖子。
从她发起袭击到结束,全程只用了不到三秒,两个士兵被秒杀,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李明言托住他们的尸体,轻拿轻放,还不忘竖耳倾听管道远处的声音。
管道内不能算寂静无声,实际上白噪音的分贝可能比深夜的城市还要高一些,但是在这种密闭环境下这点噪音依旧静得人心惶惶。
只有管道周期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至少在三四百米的范围内没有其他人的样子。
如果他们在听从内务部的命令,他们应该会说“上边”,而不是“那边”。
李明言在他们的衣物上摸索两下,果然摸到了那个形态怪异的木雕。
他们是拉斯普京的教团手下的人,正如米娜所说的,拉斯普京已经完全渗透进军队里,但是李明言现在还没有搞清楚,米娜说的是哪支部队。
内卫部队直接听从莫斯科那边的指示,还是从全国各地征兵,在这个动荡的时代被渗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么火箭军呢?边防军呢?
至少李明言觉得,直属克格勃管辖的边防军应该很难被渗透,克格勃的本职就是情报工作,这么多年来从来只有他们渗透别人,还没有被反过来渗透过。
除非,克格勃的内部出现什么问题。
李明言会知道列宁斯克的事就是从黑市上买到了克格勃留出的绝密档案,但这不是因为间谍活动造成的后果,而是单纯的,管理漏洞。
只不过列宁斯克因为封闭的环境,漏洞或许还没有大到不可控制的程度。
李明言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希望克格勃不要太过不当人,把地下的防控做得无懈可击,一方面又希望他们的组织管理能维持住专业性,不要给拉斯普京可乘之机。
将士兵的尸体藏到管道下,李明言顺着军用电缆线继续前进。
之后的一段路出乎意料地顺畅,没有遭遇第二组巡逻的士兵,也没有遇到什么陷阱。
唯一的难题大概就是多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岔路,如果没有正确地图的话,恐怕在里面兜兜转转上几天都离不开列宁斯克城区范围。
从设计图上看,李明言已经接近城市边缘。
她抬起头,管道算不上高,现在所处的位置也算不上多深,从这里往上几米,就是边防军把控的哨站。
李明言放慢脚步,每移动几步就要暂停一会儿。
管道会因为热胀冷缩发出规律的杂音,她找到了这个节奏,应和着管道的脉搏小跳着前进。
边防军既然在地下也设防了,那大概率会使用声呐传感器,贸然前进的话,只会上面驻守的士兵。
不过这种事对李明言来说算不上什么挑战,甚至还有些惬意。
她想到小的时候,大概五岁还是六岁?反正是她遇见师傅前的事,那个时候她滞留在阿富汗的一个小村庄里,贫穷地方的孩子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娱乐,只能在地上画满格子,在格子里蹦蹦跳跳。
那个时候她的身体还不像现在这样强悍,协调,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总是第一个出局的。
“我从那个地方出来,可不是为了看到现在的风景啊。”
在心里嘀咕一句,李明言重新集中起精神。
从出发开始已经经过半个小时左右,不知道安娜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毕竟此行的最主要目标还是将安娜带离这座危险的城市,而拉斯普京只是混杂了自己私人恩怨的……嗯,支线任务?
不过要说太过担心那也不至于,毕竟薇拉也和她在一起。
那个孩子也是离“普通”相差甚远的家伙。
而且安娜也不像是什么都做不到的花瓶,既然她说让自己躲好不要被克格勃捉到剩下的交给她就行,那自己就相信好了。
实在情况恶化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李明言也还有最终手段,虽然从羞耻心上说,她会很不耻用那最后的手段。
总而言之,在安娜进行脱离计划的准备期间,自己手脚麻利点把拉斯普京的问题解决吧,这样下次见面的时候就可以说自己在沙漠的废墟里躲了几天,每天的晚餐都是白头翁蛇已经吃腻了。
很快放松的时间就结束了。
李明言停下脚步。
如果脑内的距离测算没有出错的话,现在的位置应该就在哨站的正下方,也就是列宁斯克的边缘。
横亘在李明言面前的,是一道钢铁制成的隔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