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铛铛铛。
单调的敲击声回响在螺旋阶梯上,长短交错,排列有序。
“是摩斯电码,下面有人在发送求救信号。”罗曼说。
“是陷阱吧,就像捕鼠夹一样,吸引一只老鼠落入陷阱,用它的惨叫和挣扎吸引更多老鼠落入陷阱。”
薇拉不由拉住安娜的手,安娜还在调查那些尸体,总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走丢一样。
“二战的时候有些阴险的德国佬也是这么想的,比起杀死我们的士兵,尽可能多制造伤兵才是破坏有生力量的最好方式。但是你知道这种做法有什么缺陷么?”
“让一个人半死不活远比杀死一个人困难。”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另一个问题就是,让经历过战场的士兵活着回去,等于是亲手将自己调教出来的怪物送给对方。”
罗曼逐一检查自己随身的装备,因为对这边的情况有所预案,他可以称得上是全副武装:
“愈是跨越冒险,人就会愈发强大,跨越过死亡的人和没跨越过的人,只是碰巧用着同一个名字的两种生物而已。”
“我还以为你会是更加稳重阴险的类型。”
“薇拉小姐请不要在夸奖别人的时候混进去贬义词啊,难道现在的小女孩都不吃猛男美型大叔这套了吗?”
“大众审美从来没有这么堕落过,至少学校里的女孩子崇拜的一直都是有领袖魅力的绅士,像加加林那样的。”
罗曼叹了口气:“真是一点妄想都不给啊。算了,你们听好了,我会先下到地下二层探查情况,我返回的时候会用手电打出信号,一短,二长,二短。如果从下面回来的人没有打信号或者打错了,那就不是我,你们需要警戒起来。”
“警戒起来,然后又能怎么样?我们是能战斗还是能逃跑?”
薇拉指指满地的尸体。
“我们可以战斗。”
说这句话的是一直蹲在尸体旁的安娜。
她从军人身上取下一支短突击步枪,琢磨了一会儿后,猛地拉动枪栓。
“你们的军事训练课上还有教过这个?”
罗曼心说这几年教材更新还真快。
“怎么可能教过!安娜把枪给我,你用手枪就可以了,新手第一次用突击步枪别伤到自己就是万幸了。”
薇拉一把接过安娜手里的枪,熟练地从军人腰间摸出一把马卡洛夫。
接着便是行云流水地卸除弹夹清空膛弹空枪击发,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掌握手中致命武器的状态。
“你是在哪里学的?很多新兵做得都没你出色。”
罗曼忍不住问上一嘴。
从档案上看,除了学校的课程,薇拉不应该有任何机会接触枪械,但她的动作与其说是士兵,更像是在保养上花费了数百个小时的机械师。
“你确定要现在问吗?问了之后要做什么?逮捕我么。”
薇拉说得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似乎有喜欢虚张声势的习惯,我必须提醒你,在懂行的人看来,你这是主动将自己放在心理弱势的位置,在很多场合无异于自杀。”
罗曼摆摆手,像是在说这些事不说也罢:“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我对自己的工作并没有这么热心,像这种对解决现状没有一点好处的事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说完,罗曼便贴着墙壁缓缓走下阶梯。
他把脚步声隐藏地很好,还没出去多远安娜就无法从环境噪音里分辨出他的脚步。
而且在安娜看来,罗曼的身体并没有绷紧,而是处于一种极其自然的放松状态,但枪械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无论有什么突发情况,这样的状态都能有助他第一时间做出判断。
“安娜,站我身后。听着,如果有敌人上来,我们是占有地形优势的一方,我会率先进行火力压制。”
薇拉顿了顿:“而安娜你负责在我的火力空隙掩护我,以及寻找射杀对方的机会。”
安娜点点头,她徘徊在尸体之间,收集那些弹夹,躺在弹夹里的子弹只是冰冷的金属,让她从指尖开始一阵哆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是哪里漏水了,深渊般的黑暗里不时传来水滴滴落的声响,每一次声响都刺激着安娜的手指轻轻颤抖。
“安娜,在你确定会开枪前,不要把手指放在扳机上,课上都有说过吧。”
薇拉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这也难免,毕竟是这样压抑的环境。
“我,我知道的。”
安娜是班上的综合成绩第一名,实训课当然也不例外。
可是实训课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和现在完全不同。
课堂上反应慢了不过是漏掉一个移动靶,但在这里,慢就意味着死。
死了的话,她就只能永远属于列宁斯克了。
死了的话就会落入身下的黑暗中,永远看不到满天星河。
自然,莫斯科也就永远只是书本上没有感情的介绍。
奇怪,明明自己以前对死也并没有多少感觉。
安娜突然想通了。
那一定也是因为自己的无知吧。
只有知道死亡的可怕,再去挑战超越死亡,这才能称为勇气不是么。
深呼吸,相信自己,也要相信薇拉。
只要我们一起,就一定可以……
“来了。”
薇拉突然压低声音,安娜连忙抬起枪口。
薇拉蹲姿挡在她的身前,悄无声息瞄准下方。
脚步声,清晰回响,是刻意不去隐藏么?
安娜几乎无法呼吸,刻骨的寒意沿着脚底向上爬,她告诫自己不要把手指放在扳机上,不要把手指放在扳机上……
上来的那个人还没有走到阶梯上,还需要等待信号。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安娜祈祷着赶快亮起约定好的信号,那个脚步声戛然而止。
连带着她的心跳都停了两拍。
然后,一束强光突然在黑暗中亮起,薇拉连忙一把拉过安娜,让她伏低一些。
那束光并没有探向螺旋阶梯的上方,而是垂直于地面闪烁起来。
一短,二长,二短。
即便如此,薇拉仍然没有放松警惕。
那束光终于横过来,沉稳的脚步声再次踏上阶梯。
两个女孩都死死盯着地面,直到那双熟悉的靴子出现在视野里。
布满折痕的靴子,看起来它的主人又吝啬又邋遢。
罗曼确实是一个又吝啬又邋遢的家伙。
“地下二层没有敌人,也没有火箭军的尸体和冲突的痕迹,看起来对方并没急着要我们的命。”
罗曼指指阶梯:“总之,你们先去清洗一下,然后再计划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铛铛铛,铛铛铛。
规律的敲击声依旧时不时传来,从比下方更下方的黑暗中。
“……这个下面一共有几层?”
安娜刚探出一点身子,就被薇拉捉着后领拉回来。
“设计图上是四层,但是实际上……谁知道呢,至少我没有去过更深的地方。”
罗曼转过身,走在少女们的前方。
螺旋阶梯的尽头仍然藏在看不见的深处。
就像是水泥与钢铁铸成的什么巨大怪物,微不足道的闪光在它的食道中缓缓下沉,简直就是通向地狱的信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