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借着安娜出生这个时机，莉莉安希望能让自己的母亲也知道这件事。
但是，哪怕她按照克格勃的严苛要求一遍又一遍修改信件的内容，行政审核依旧没有通过。
究其原因，就在于信件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莉莉安态度强硬不愿意删去的部分，安娜的出生。
如果让外界知道阿纳斯塔西娅的血脉继续流淌在世界上，恐怕会掀起巨大的风暴。
那些流亡在外的旧贵族中并不乏想要复辟王朝之人，只不过他们的力量本就分散，自称正统的人能有三位数之多，因此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但倘若这时出现无可争议的正统，将这些流亡势力组合起来，就会成为不小的麻烦。
尤其是，那个正统还是个孩子，想掌控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没有人愿意为这个风险负责，因此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允许莉莉安的信件送出。
就这样，莉莉安的信件躺在特别办事处的审查室里，几年时间匆匆而过。
“小的时候，母亲便在不断告诉我，我是为了你而诞生的，成为你的骑士就是我的使命。
这是从曾外祖母开始一路流传下来的思想刻印，她对旧的王朝并没有兴趣，她的忠诚只属于阿纳斯塔西娅殿下，哪怕殿下恐怕都不记得她是谁。”
“……我从来没想过，要让谁成为我的骑士。”
沉默许久，安娜轻声细语。
“我当然知道。虽然你认识薇拉的时间并不长，但我观察你的时间可是差不多和你的人生一样长，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家伙。”
“想到过去被人一直暗中观察我就一阵恶寒。”
“也没什么不好吧，你应该感谢我是懂分寸的人，既没有偷偷对你动手动脚，也没有做奇怪的恶作剧。”
“只是看着就已经很沉重了。”
安娜放弃似地叹了口气。
“说回正题吧。按照原本的轨迹，我们都应该在列宁斯克平安长大，维持着当时的关系，你会成为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而我则是你的骑士。
但是1976年，一场谁都意想不到的变故突然就发生了。”
那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甚至于薇拉都没能记住究竟是哪一天发生的事。
“在那平凡至极的一天，久违想要寄一封信回家的母亲走进了克格勃特别办事处。
或许是因为一些人的怠慢，莉莉安小姐的信就这么光明正大放在审查室的角落里，母亲一眼就能看到。
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可想而知。”
薇拉放慢语速，紧抱着安娜的双手不由加大了力气：“作为莉莉安小姐的骑士，她觉得将这封信送到阿纳斯塔西娅殿下手中就是她的使命。
可是，单凭柔弱的她是无法做到的，于是，我那愚蠢的父亲又一次登场了。
单单想要从克格勃眼皮底下偷走一封信并不是特别困难的事，审查室在白天工作时不会安排警卫，偷走一封本就不被在意的信易如反掌。
但问题是，该怎么送出去，以及如何才能不被发现。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父亲也没有机会再将这个答案告诉我了。
而第二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
薇拉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像是在安娜的耳边吐息：“只要不奢求活着回来，就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就结果而言，他确实做到了，那封信被成功送了出去，哪怕代价是他自己凄惨的死。”
“……叔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还用问么，因为他是笨蛋。”
薇拉赌气一样在安娜额头轻轻撞了一下：“以为女人照顾他就是爱上了他，愿意为那个女人把命都豁出去。”
“可是。”
安娜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一般：“薇拉不也冒着生命危险陪我走到这里了吗？薇拉并不是我的骑士吧。”
“我，我是有原因的……”
“薇拉你喜欢我吗？”
“哈？你你你在说什么傻话！”
薇拉气急败坏地推开安娜，隔着朦胧的水雾，看着安娜有些受伤的眼神，薇拉下意识地闪躲。
“都怪你非要在这种时候听这个又臭又长的故事，脑子都听昏了吧！快点擦干身子出去了，真是的。”
一想到刚才还在和安娜抱在一起，薇拉就全身都起鸡皮疙瘩，只想着快点离开是非之地。
“所以到底什么原因？告诉我啦薇拉，喂你有听到吗？”
身后安娜还在喊着。
那个笨蛋那个笨蛋那个笨蛋那个笨蛋。
薇拉飞快地换上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浴场。
“终于搞定了吗？”
从外面传来罗曼问候的声音。
“不准偷看，混蛋大叔！”
“咦？我什么都没干啊。我对小屁孩的贫瘠身材也没兴趣疼疼疼疼疼！薇拉小姐你是不是被热水冲得头晕了，脸很红啊。”
“少废话！”
水流拍打在地面上，噼里啪啦，安娜揉揉自己的脸颊，合上淋浴喷头。
“因为是笨蛋么。”
安娜喃喃自语。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笨蛋。
就是因为到处都是笨蛋，才会有现在的故事。
一直以来安娜都不清楚自己是谁，父母眼中骄傲的孩子，别人眼中的优等生，衣食无忧的小公主？
如今不过是又多了些身份，被卷入大人们无聊的过家家。
结果说到底，自我到底是什么呢。
安娜从来没有希望过自己能成为什么重要的人，像是谁必须要守护的公主，又或是能在全世界卷起巨大风暴的谁的末裔。
列宁斯克就像是包裹在薄薄蛋壳中的城市。
如今安娜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列宁斯克的与世隔绝不过是一层半透明的薄壳，看起来很坚硬，可轻轻敲打就会破碎。
那层蛋壳到底是保护自己的，还是囚禁自己的，现在已经想不明白了。
可是，不用急着现在想明白也可以吧。
薇拉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自己的骑士，但她现在不也否定了这个身份吗。虽然自己能看到的只有这个结果，但一定没有这么容易吧，薇拉一定也以自己的方式挣扎过，思考过，最后才得出结论。
要成为安娜的朋友，而不是骑士。
那自己也一样，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活着，应不应该去往敌人更容易找到自己的莫斯科，把自己最重要的朋友一起带进不安的泥沼中。
这个答案就由自己尽情地烦恼过后，再笑着说出来吧。
更何况。
安娜擦干身体，换上已经有些脏的衣服，恶狠狠地扣上最后一个纽扣。
“终于结束了吗，女孩子动作就是慢，到里面来，作战会议的时间。”
看到安娜出来，罗曼招呼她到更深处的会议室来。
但是安娜无视了他，径直走到薇拉跟前。
更何况，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会一个人坐在杨树枝上，看着极光机场的飞机驶向远方的小女孩了。
已经不再是独自一人。
“怎，怎么了？”薇拉别扭地移开目光。
但是安娜不给她闪躲的机会，强硬地牵起她的手。
“薇拉，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请你来找到我。”
安娜看着她的眼睛：“真正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