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灯光扫视着黑暗。
罗曼按标准流程检查着地下二层的空间，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混乱，到处都是掀翻损毁的桌椅，满地的各类文件，还有撒了一地的金属零部件。
但是很奇怪，即使爆炸发生后大部分人应该都在地下三层忙着备份数据，这一层也不该一个人都没有。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女孩们。
从螺旋阶梯上第三支援队的情况来看，刺客应该只比罗曼一行早到五分钟左右。
但是炸毁阶梯以及完成建筑内的清场，这不是五分钟可以做到的事情。
因此一定是驻扎在此处的火箭军内部本来就有对方的内应。
现在基本可以认为，对方的战略目标和他们一样，是通过地下管道将莉莉安带出，而且应该已经接近成功。
证据就是，先前的第一第二支援队的尸体并没有出现在地下前两层，这说明他们是被诱导去了更深层，因为如果他们死得太显眼就会引发后面支援部队的警戒。
而到第三支援队到达时，他们已经不需要争取更多时间了，所以就干脆在螺旋阶梯上展开屠杀。
无论是叛徒，入侵者，还是测控站里的绝密资料，都不允许离开半步。
必要的时候他会掩埋这里的一切。
突然间，罗曼感到脚下一阵湿濡。
就像有电流贯穿身体一样，罗曼想起自己还在留学时候的事。
那个时候他和将军都是优等生，优秀到觉得靠考前充分准备才能拿到满分很无聊的程度，于是相约每次考试前都要去酒吧喝得烂醉，带着宿醉后的脑子去考试，完全靠临场发挥拿到的成绩才有意义。
一直到毕业，他和将军的战绩是78/141。
而加入克格勃之后，临场应变能力反而没这么重要，实际上绝大部分的情况都在克格勃的训练预案中，作为地球上最顶尖的精锐组织，克格勃需要的不是几个头脑灵活的天才，而是成建制的强大。
因此克格勃训练出来的特工都像是复习充分的考生，脑子里装满了往年试题。
罗曼一直挺讨厌这种模式来着，毕竟他懒散惯了，很不擅长变成巨大机械里的一颗螺丝，也因此好几次差点被卢比扬卡除名，最严重的时候险些就要被送去西伯利亚。
那个时候就是将军邀请他到列宁斯克来，才给了他一点点容身之所。
此时此刻，罗曼很庆幸自己没有变成只会背考题的无聊家伙。
脚下的湿濡是鲜血的触感，尽管在手电的光锥之外，但什么东西软绵绵撞击地面的声音让他清晰知道，有一个还热乎的脑袋现在就像皮球一样在他脚边滚动。
之前探查地下二层时没有发现尸体，罗曼确信自己不可能看漏，他的操作符合克格勃的行动标准。
他知道自己的思维出现了一个漏洞……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是进攻的一方，那个刺客会乖乖待在地下三层等待他去攻坚？
从螺旋阶梯的惨状来看，那分明是一头进攻欲望极强的野兽。
罗曼第一时间熄灭手电，同时向一侧的掩体平行移动。
就在手电熄灭后的视觉残留中，一道鬼魅的身影带着凌厉的破风声袭来。
一瞬间的火星闪烁，罗曼只能看到对方灰色的兜帽和明显是少女的体型。
该死，明明已经闪过去了才对，但她挥出的锐器就像凭空拐弯一样追击他的面门，多亏他的作战习惯本能用枪械护在胸口这才没有被贯穿。
但是那一刀上恐怖的力量还是震得他踉跄两步，手中的触感更是表明他最仰仗的那把冲锋枪已经被切成两截废铁。
不可以被她近身。
得出这个结论的并不是罗曼的大脑，而是积累在身体中的经验。
首要的作战目标是将自己藏身于黑暗之中。
没有一刻犹豫，罗曼开始移动，这段回廊里到处都是掩体，就在刚才检查楼层的过程中，罗曼已经基本记住了地形，只要能隐藏住自己的位置他就有机会发起反击。
手电不断点灭，每次只会亮起0.5秒左右的时间。
这是被称为“快闪”的技术，尽可能减少自己暴露的时间，利用强光的视觉残留捕捉对方的位置，在亮光的同时横向移动，如果对方在紧张之下对亮光位置开枪就只会射空暴露自己的位置。
来了，能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罗曼重复着快闪，将战场拉向回廊更深处。
四处都是杂音，上面，后面，侧面，明明黑暗中只有一个人，却仿佛从四面八方形成了包围圈。
罗曼突然停下脚步。
手电点亮强光，旋转着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罗曼切换自己移动的方式，像一只猫一样抬起脚，先是脚掌外侧着地，再将重心缓缓放低，完全消去自己的脚步声。
凌厉的刀风从背后划过，下一秒手电便在冲击下变成一堆废铁。
但是整个空间并没有就此陷入黑暗，在手电之下的某物爆发出剧烈的光芒。
那是罗曼在掷出手电的同时扔出的闪光弹。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武器。
光芒淹没了那个人影，而早有准备的罗曼避开了闪光弹，但强烈的音爆还是让他一阵目眩。
不行，现在不是攻击的机会，太勉强了。
罗曼匍匐在地面上，等待身体恢复状态。
黑暗，沉寂的黑暗，如同虚无一般，如同那其中什么都没有一样。
罗曼调整呼吸的节奏，以排除心跳对自己听觉的干扰。
第一阶段的作战成功了，罗曼让对方丢失了自己的位置，进而夺走了这场遭遇战的主动权。
而且从她刚才的表现来看，她确实拥有超出想象的身体能力，但是并非超人。
罗曼接受过更加系统性的训练，应对特殊作战环境的经验要远在对方之上。
不过对方也不是傻子，被他用闪光弹摆了一道后没有勉强继续发动进攻，而是和他一样躲藏进黑暗里。
这样一来就是完全平等的局面，双方都无法判断对方的位置，而且试探行为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接下来就不单单是战术规划的比拼，更是考验双方的心理素质。
你身手不凡？没问题，但你的对手并不是我，而是黑暗和绝望。
罗曼左手军刀右手马卡洛夫，指尖还夹着从冲锋枪的残骸上卸下的弹夹。
故技重施，罗曼扔出弹夹，同时预设瞄准线，他的瞄准位置很低，因为不确定对方有没有防弹衣，所以第一枪他会瞄准腿部，优先废掉对方的行动能力。
弹夹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黑暗中一片寂静。
同样的战术不起作用么。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至少说明对方也有一定的心理素质，并不会因为过度紧张而本能地对所有声响发起进攻。
不能瞬间分出胜负的话就要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罗曼无声地呼吸。
这场遭遇战是由对方发起突袭开始的，但是她的最初一击用的是近战武器，这可以认为是她不擅长或没有枪械。
毕竟最开始就躲在黑暗中对他开枪的话，这场战斗早就结束了。
那么，射程上是自己的优势，但是在到处都是掩体的复杂环境里能发挥出多少很难说，完全无法弥补现在的劣势。
罗曼的劣势在于，他是着急主动发起进攻的一方。
时间并不站在他这边，安娜和薇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往这边来，她们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简直就像纯洁的羔羊，一点点靠近这个准备好的祭坛。
这是由于自己的疏忽而引起的问题，罗曼没有让别人来承受后果的打算。
没办法了，冒险的代价只能由自己承受。
罗曼悄悄探出掩体，向着浴场的方向挪动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