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先生……”
安娜挣扎着站起身。
“别动，还不确定她有没有走远。”
薇拉警戒着回廊，那里面合适的可燃物并不多，重要管道也有做好消防隔离，火势并没有蔓延开，光照逐渐减弱，没有多久就恢复到黑暗的状态。
对方似乎并没有主动攻过来的意思，之后该怎么办？
薇拉焦急地思考。
这种时候自己必须要保持冷静，至少不能将情绪流露在表面，如果影响到安娜让恐惧在二人之间反复发酵就完蛋了。
黑暗中的绝望足够击倒任何人。
下一步该怎么做？现在应该以什么为目标？那个大叔已经死了吗……等等现在已经不是有余力关心大叔的时候了吧。
可恶，即使想要放弃莉莉安小姐也找不到退路。想要从这片受灾区域撤离只能通过发射场的地下网络，但是知道线路的人只有大叔……真的只有大叔吗？
薇拉偷偷瞥了眼安娜。
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她能听到安娜急促的呼吸，已经明显带着痛苦的哽咽，这是过度呼吸的症状。
“安娜，按我的指示来，你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现在吸气——闭气——呼气——”
平日里最为依仗的视觉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便成倍地敏感起来。
安娜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宇宙中的风筝，黑暗解离了周围的一切，将她隔绝在封闭的盒子里，只有呼吸愈发困难，就像有无形的手掐紧她的咽喉，逐渐加大力度。
但是薇拉牵着她的手，游荡在宇宙中的风筝仍然有一条纤细的线。
“吸气，闭气，呼气，做得很好，安娜，再来一次。”
拜托，不要输给自己的本能。
薇拉祈祷着。
她指导安娜使用的是478呼吸法，关键在于通过闭气强行中断过度换气的连锁生理反应，在没有医疗手段的情况下只能依靠本人的意识去夺回呼吸的控制权。
宁静的黑暗中只有安娜急促的呼吸声。
不断重复，偶尔夹杂着痛苦的呜咽。
逐渐归于平静。
现在是几点了？已经入夜了吗？
谁都想不到吧，过去24小时居然发生这么多事情，就像是早已经排列好的多米诺骨牌在昨天开始倾倒，接着便是看不到尽头的连锁反应。
“……抱歉薇拉，让你担心了。”
安娜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幸好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没事，保险起见你再多做几组呼吸控制。”
思路回到刚才的问题上。
薇拉咬着自己的手指。
现在已经知道那个恶魔般的刺客在黑暗中到处游荡，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发难，漫无目的地在这片地下空间游荡就是自寻死路。
如果不能从她的尸体上跨过去，无论是救出莉莉安小姐，阻止维塔利先生，还是从发射场撤回列宁斯克都无从谈起。
可问题就是，到底要怎么才能威胁到那个家伙？
“薇拉。”
“嗯？”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尽管应该只是心理作用，薇拉仍然觉得安心了一些。
“我一个人无法在黑暗中前进。虽然从之前开始我就一直依赖薇拉的力量，但可以再帮我一次吗？”
安娜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薇拉隐隐能听见她的心跳。
又或许是自己的。
让人清楚地感觉到，仍然还活着的幸福感。
“我想去罗曼先生之前说的，螺旋阶梯被破坏的地方看看。”安娜说，“从刚才罗曼先生画的平面图来看，这里的每一层都是单向环形通道，既然前进一定会在某个时候被埋伏，我们就只能后退了。”
“后退，从楼梯下去吗？可是那个大叔都判断无法从那边通过的话，应该非常困难吧。”
安娜摇摇头：“我认为罗曼先生是从风险的角度考虑才放弃楼梯的选项。”
“风险么。”
薇拉心想或许大叔是计算过概率后得出了他的最优解，但是从结果来看，运气真是背到家了。而且说到底，这是计算概率的数学问题吗？如果行动完全被对方预测到的话，被杀害就是一个确定事件吧。
“这一层是放置大型机械的能源层，维修仓库肯定也在附近，我想里面应该会有射绳枪，有工具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垂直移动到下一层的阶梯上，避开那个炸出来的窟窿。”
安娜在薇拉的掌心上画着示意图，虽然不是时候，但酥酥麻麻的触感还是让薇拉差点笑出声。
“而罗曼先生选择电梯井的原因有两个。其一就是电梯井中有大量的障碍物，如果突发遭遇战，在有掩体的环境作战能有效增加存活概率。
其二就是，用射绳枪垂直移动必须要有固定点，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准备好重物才行，而且这种移动方式对体能的要求也更高，毕竟需要把全部体重放在一根绳子上爬行。”
“不过既然现在电梯井已经走不通，我们也只能冒险一些了是吧。”
薇拉点点头：“我明白了，可是安娜，就算我们下到地下三层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吧。我们没有在这片黑暗中打败那个怪物的手段。”
从自己所拥有的技能出发，薇拉和安娜都没有配置太多的武器，两个人加在一起只有两把马卡洛夫，一共32发子弹，还有一把军刀。
薇拉看到了那个怪物掷刀的瞬间。
她也有从安娜那听说过李明言一个人潇洒干翻两车士兵扬长而去的事迹，但毕竟不是亲眼所见，冲击力并没有这么强。
而且那个怪物也有斩首一个小队12名士兵的战绩。
薇拉在第一次见到李明言的时候也有将她作为假想敌思考过对策。
但是那个家伙就已经让薇拉感到无计可施了，她的动作没有破绽，真要说的话，就只有提前设置陷阱一击毙命的战术还有一丝可能性吧。
不，如果不只考虑单打独斗的话，或许还有一种方案。
既然克格勃向这里派出过三支小队，就说明克格勃的高层知道这里现在有问题，那么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的话，第四支小队迟早也会被送进这片战场。
那个怪物必然会现身去处理新投入的小队，那个时候说不定就会出现足够击溃她的破绽。
可这样的计划让薇拉十分不爽。
她不喜欢这样被动的局面，在黑暗里玩躲猫猫等待时机，这不是主动将进攻的时机留给对方吗？
还要指望对方犯错，将这种猜想作为战术的基础，简直就是笨蛋才会做的事。
但是，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薇拉握紧安娜的手。
如果，如果真到了无路可退无处可躲的时候。
我一定会保护安娜……
薇拉愣住了。
这样的想法，不就和自己最讨厌的骑士一样了吗？
突然，她的脑门上传来一阵痛楚。
是安娜在她的脑门上重重敲了个板栗。
“我们会一起活着回去的。”
明明没有任何保证，也没有任何局势会变得乐观的迹象。
但是她就是说得这样理直气壮，不容置疑。
简直威风凛凛。
“……真是败给你了，好吧，我们会一起活着回到列宁斯克，然后一起从那里逃出来。”
薇拉心说安娜还真是那种一条筋的家伙。
她说要去莫斯科，那就是爬着也会爬出去；她说要一起活着回去，哪怕前方是尸山血海她也冲得毫不犹豫。
果然从骨子里还是孤高的公主么。
“而且我什么时候说我的目标是地下三层了。”安娜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是地下三层？”
薇拉突然说不出话来。
对啊，自己为什么忘记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想不起来吗？
地下四层，克格勃专属的区域。
存放着大量重要文件，无数的绝密文件，其中一定会有……地下网络的线路图。
以及，这个测控站的自毁装置。
无论那个怪物要做什么，她现在都需要这个地下空间，因此，如果自毁装置被人为启动，她绝对无法袖手旁观。
她必定会前往自毁装置所在之处。
这样一来就能预测她的行动，提前设置陷阱，一击毙命！
薇拉一阵恍惚。
在自己只想着怎么做好觉悟保护安娜的时候，安娜真的找到那个唯一的答案。
“咦，薇拉？突然间怎么了。”
被突然抱紧的安娜慌乱地挥舞双手。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安娜是安娜真的太好了。”
“薇拉说的话太复杂了我听不懂啦……”
没关系，只要我自己明白就好，我已经不会再有那种属于「骑士」的想法了。
要两个人一起跨越这片死地。
“就按安娜的计划来吧，我一定会将你送到那下面的。”
“嗯，无论克格勃在下面设置了什么保护装置，我都会破解给你看。”
在黑暗中，少女们伸出的拳头碰在一起。
这里是一个不相信上帝的国家。
哪怕上帝存在，这里也是祂的光所照不到的地狱。
少女们一边警戒着黑暗，一边在黑暗中前行。
手电只会偶尔短暂地点亮。
她们摸索着，很快就被各种各样的杂物擦伤，绊倒，甚至险些被掉落的重物砸中。
可是，彼此都清楚身后有温暖的依靠，即使看不见，彼此的呼吸也如此清晰。
好像连地狱的尽头也能超越。
重物准备完成，射绳枪准备完成，黑暗还没有向她们伸出利爪。
“那么，我先走一步。”
薇拉攀上摇晃的绳索，像一只浮空的蜘蛛，缓缓靠近地下三层的未知区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