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边界的黑暗中，手电的光短暂闪烁。
没过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安娜顺着绳索一点点向下挪动，一直到薇拉拉住她的手臂才松手。
因为太过紧张的关系，安娜握得十分用力，娇嫩的手上被粗糙绳索擦破些皮，被冷风一吹都会有些令人牙酸的痛感。
薇拉收回射绳枪，示意安娜贴着墙壁往下。
螺旋阶梯一级级向下，越是前进心脏就越是狂跳不止，薇拉有节奏地轻点安娜的肩膀，由此指挥安娜配合呼吸的节奏移动。
这是克格勃标准训练的一环，在依赖听觉的环境中用这种方法可以避免心跳对自己的干扰。
安娜不知道这是克格勃的技术，只觉得薇拉懂得真多。
突然，走在前面的薇拉停下脚步。
安娜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偷偷将视线越过薇拉的背后。
黑暗中出现一个红点。
那个红点非常微弱，还被埋在地下四层的深处，只有下到这里才能发现。
而且到最底层后周围也开始出现排风扇运行的杂音，看起来这一层的机械系统配备了单独的能源，安娜猜测大概是另一套蓄电池，因此电力储量和放电功率都只够进行最低限度的供电。
不过幸好这里还有通风系统。
安娜稍稍舒了口气。
如果通风系统完全停止，地下就会慢慢出现低压的空洞，在气压作用下，地面的放射性尘埃会被吸入测控站并在底层沉积。
至少现在不用担心这个风险了。
薇拉跑开两步，借着微亮的光观察地下四层回廊的情况，没过一会儿，她便向安娜招手。
“这一层都被锁住了。”薇拉压低声音。
安娜探出头，地下四层的入口处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在门上敲击两下，传来的是沉闷的声音。
在门上方是一盏红色的信号灯，照得小半个回廊都像是什么恐怖小说里的吓人场景。
“不愧是克格勃的设计。”
安娜拿出在维修间找到的工具箱：“这扇铅钢合金门恐怕有几吨重，想要暴力破开就只能连通墙壁一起摧毁，但这样就会引起整个地下建筑的塌方……不，大概在暴力破解的时候自毁装置就会自动启用吧。”
“那不是正好吗？”
安娜无语地看着薇拉：“如果我们没办法随时让自毁程序停下来，那就算能埋伏到对方也没有意义吧，最后大家都会一起被深埋在荒漠的地下。”
而且，对这扇门来说我们手上可没有能称得上是暴力的东西。”
安娜终于翻找到她需要的工具，一个电压表。
面前这道防爆门上已经出现数字化的特征，使用的并非传统的机械拨轮锁而是矩阵按键。
“等等安娜，直接拆开会不会太危险了？”
看着安娜抄起军刀就一副要把整个面板卸下来的样子，薇拉连忙阻止。
“不会，因为这个密码锁就是装装样子的。”
安娜面不改色沿着边缘快速撬开面板，然后把它扔到一边。
“装装样子？”
“嗯，我家不是经常会有克格勃的叔叔来吃饭聊天嘛，他们喝了酒之后就喜欢吹牛。”
安娜小心地剥开电路上的绝缘层，为电压表搭起一条通路。
“他们说密码永远没有枪可靠，二战时期德军的密码已经足够复杂了，可还不是被破解了？再往后的时代，密码只能由机械生成、由机械破解，而完全依靠机械的东西没有容错空间，克格勃无法接受这种设计。
所以任何克格勃严守的地方靠的都不是密码，而是人。”
当你做坏事的时候，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跳出来的克格勃一定是最吓人的。
薇拉凑近一些，看着那些缠绕在一起的电路面露难色：“你看得懂吗？”
“我解释一下你就能听懂吗？”
“听不懂。”
安娜叹了口气：“帮我拿下镍氢气电池。”
“拿来了。”
“然后是胶带，这头固定在这里，另一头我来就行。”
薇拉看不懂安娜在做啥，不过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应该有相当的自信吧。
可是，明明做着不该是一个学生会做的事情，安娜却一脸的理所当然。
薇拉从来没觉得优等生这么讨厌过。
还没等她多想，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从门里传来，这个薇拉知道，是电磁锁舌收回的声音。
“……你干了什么？”
“简单做了个电磁短路跳过了密码而已，数字化本来就还是不成熟的技术，只要课上好好听讲谁都会——”
薇拉在她脑袋上狠狠捉了几下，把她的发型弄得乱七八糟像刚从暴风雨里走出来一样。
“你真解锁成功了吗？为什么这门还没开？”
安娜盯着防爆门琢磨了一会儿。
“应该是卡住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薇拉好奇。
“猜的，等一下。”
安娜连忙阻止又要扑上来的薇拉：“薇拉你想，几吨重的门不可能靠人去拉开吧，这扇门上还连一个门把手都没有。”
薇拉低头看了一眼，之前一直被那些电路吸引了视线，仔细一看居然真的没有把手。
“这就说明这扇门应该是由滑轮组之类的机械结构再加上电机控制的，大概是因为供电中断的原因，它卡死在这了。”
“有什么办法吗？”
短暂的沉默，唯有红色的灯光打在她们的脸上，显得惶惶不安。
“……没有办法。这是纯粹物理量上的差距，没有任何办法弥补。我们的力在门的质量面前微不足道。”
果然还是不行么。
薇拉心想。
毕竟安娜在制定计划的时候也不知道地下四层是什么情况，说白了就是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去寻找一个未知数，所以才有现在的冒险举动。
冒险本就不是一定会获得回报的。
又回到原点了么？不，是比之前更加危险了吧，想要再回到地下二层十分困难，她们剩下能够去的地方就只有最危险的地下三层。
“薇拉，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安娜突然扯扯她的袖口。
“声音？我什么都……”
薇拉沉默下来。
确实有声音，但是非常遥远，微弱得难以分辨方向。
无机质的，急切的，有一定规律的某种声音。
“——是从地下传来的，钟声？”
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
垂直方向的摇晃，安娜只感觉自己突然飞了起来，然后失重感与超重感便立刻交换，像是要把她拍到地面上一样。
摔落的最后一刻，视线里坚硬的地面被薇拉所取代，她充当了安娜的软垫承受大部分的冲击，紧跟着第二波震动接踵而至，根本不给她们站起来或者躲到角落去的时间。
“薇拉！薇拉！”
这个时候安娜也顾不上发出太大的声音会不会有危险，整片空间早就不再安静，到处都是刺耳的杂音，同时水泥墙上的裂缝也在向上生长。
由于落地的冲击太过强烈，薇拉一瞬间便失去了意识，在第二波震动里滚出回廊，落到螺旋阶梯上。
安娜也没有办法捉住什么牢靠的东西，只能抱紧薇拉和她一起滚落。
在螺旋阶梯的中央，延伸到地上的无数缆线逐一断裂，支柱倾塌，立马就撞在一侧的水泥墙上，无数的碎渣像冰雹一样砸下。
安娜和薇拉在螺旋阶梯上滚落，像是冰雹下无处闪躲的折翅的飞鸟。
这样下去会被活埋。
即使侥幸没有死，这里的环境也不再封闭，放射性尘埃很快就会盖满这口竖井的底部。
到底还有什么办法……
安娜刚夺回自己的思考，身下的地面却唐突消失了。
“——这是？”
因为地震，测控站的最底层出现裂痕，不，根本就是“塌陷”。
在最底层的更下方，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重力平等地束缚着一切，那些落下的碎渣追不上少女，却和她们一同落入深不见底的奈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