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李明言恢复意识的是一束强光。
还没等她思考发生了什么,冰冷的镊子强硬撑开她的眼皮,在强光的刺激下瞳孔急剧收缩。
李明言记得自己坠入了储水井,之后储水井打开了底部的排水阀,井内水流变得湍急猛烈,她尝试过调整姿态直接穿过排水阀,但在水中她没有着力点,空有一身力气却发挥不出,最后还是撞在水泥墙上失去了意识。
“你醒了吗,能听懂我说的话吗?”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到她的面前。
李明言很快掌握了自己的处境,她正躺在一张手术台上,一掌厚的拘束带将她牢牢固定,全身都使不上劲,对肢体的感知也很模糊,大概是被注射了镇定剂。
在昏迷期间自己被什么人捉住了,是拉斯普京的人么?
李明言决定先假装听不懂俄语,看看对方有什么意图。
“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男人又用英语说了一遍。
接着是德语,法语,日语,汉语。
李明言不动声色。
男人全部说完后,转头看向侧面,不知道和谁点点头后,又面带微笑地盯着李明言:“看来你全都能听懂,真不可思议,你是在哪里学会这么多语言的?”
是脑电波被监视了吗?
李明言想知道男人的侧面到底是谁,可是脖子也被固定住无法自由转动。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男人又从另一边接过什么:“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材料吗?我很感兴趣。”
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条手臂。
人类的手臂。
李明言的手臂。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全身的70%以上都经过改造由机械替代,不只是骨骼,还有肌肉,甚至连内脏和眼球都是机械,可是明明身体大部分都变成机械了你却能浮在水面上,可以告诉我组成你的身体的是什么材料吗?”
男人靠近了一些,他那爬行动物一般的眼睛让人生理性地觉得恶心:“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工作的?你是怎么通过机械看到我的?完全被替换成机械的脊柱又是怎么生成造血干细胞的?你下一步会经历什么样的改造?最终目标是把大脑也替换成机械吗?喂喂能在这里相遇就说明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好东西不要自己偷偷藏着也告诉我吧。”
怎么回事这个家伙。
哪怕斯拉夫人原本就是白皮肤,他在斯拉夫人里也属于白得不正常,一丝血色都没有,李明言都能直接看到隐约浮现的青紫色静脉。
而且毛发稀少,仅有的头发也像枯草一般。
体态佝偻猥琐,眼睛陷得很深。
这些都是长期生活在地下的人会有的特质。
长期生活在地下,会是火箭军的人吗?
现在无法判断。
李明言感觉手脚的知觉在逐渐恢复,自己身上被卸掉的好像只有一只手,这样的话就还有挣脱的可能。
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是不是配备了武装,但是自己可不能像小白鼠一样被困在这。
先等待镇静剂效果过去,之后寻找合适的时机暴起,第一步就是要控制住这个男人,用他当肉盾迎接可能会到来的射击,接着……
突然,脖子后刺入什么异物,李明言低闷了一声。
有什么东西刺入皮下,刚恢复一点点的力气又消失了……是镇静剂么。
“真是惊人啊,你的分解速度,还有强韧度。明明给你注射的剂量都够麻倒成年非洲象了,你却没有死,不但没有死,还在快速分解吗啡,不只是身体的零部件被替换了,连内循环的工作方式本身都改变了吗?
你的身体里除了大脑以及仍然靠血液传输化学能这两点外,和人类有本质上的不同,不,该说是和生物有本质上的不同?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是有什么组织把你改造成这样吗?是什么样的组织?”
一直在那问个不停烦死人了。
看来在昏迷期间他们已经对自己的身体做过不少测试了,无法期待行动能力完全恢复。
那就只能冒险一些了。
李明言活动她现在唯一可以活动的肌肉,为了让她能够说话,男人没有堵住她的嘴。
臼齿狠狠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动。
李明言的臼齿也不是由钙组成的,而是两块预先就充到上千伏的微型电容。
上下两颗臼齿撞击的瞬间,内部的微型推进器启动二段加速撞击过程,电容结构被破坏,强大的静态磁场瞬间起爆。
这是一场小型的电磁脉冲,周围的电子设备尽数受到冲击短路烧毁,即使有备用电源也无法再次启动,房间眨眼间陷入黑暗。
然而黑暗只是刹那的事。
从黑暗中升起一道红色的光。
不,不是一道光,而是一圈暗淡的轮廓。
一股难闻的味道在房间里扩散……是皮革被火焰灼烧后散发出的气味。
那圈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上帝啊。”
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男人,此时嘴中只剩下祈祷。
从手术台上站起来的是一个燃烧的人形。
那个人形伸出手。
仅仅是靠近,男人仅存的毛发就被点燃。
这已经超越了人类智慧可以理解的范畴,也超出了物理学、生物学、材料学所能触及的领域。
燃烧的人形捉住了男人捉着的那只手。
轻轻一扯。
有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
男人感觉有些奇怪。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
视线突然模糊起来,就像起雾了一样。
那不是从哪喷出的水汽,而是他的血,从左肩下的窟窿里喷出的血,在落地之前就会蒸发,变成薄薄的雾气。
能解释现在正在发生的现象的。
只有神学。
那根本就是从天界坠落的路西法。
燃烧的人形取回了自己的手臂,在死寂的黑暗中,机械互相咬合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之后,手臂就重新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你认识格里戈里·拉斯普京吗?”
燃烧的人形问道。
男人愣了一下。
“听不懂么?你认识格里戈里·拉斯普京吗?”这次是英语。
接着是德语,法语,日语,汉语。
男人明白了,这是拷问,他的下一句直接决定了他能不能再次呼吸到地下那冰冷还带着些微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我,我不知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的折刀在哪里?”
燃烧的人形没有给他任何正确或者错误的反馈,快速转移到下一个问题。
“这,我在下水道找到你的时候,你没有带任何东西……”
男人颤颤巍巍:“我说的都是真——”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第一个问题,说谎的人应当被扔进拔舌地狱。第二个问题,没有折刀的话,你就只能慢慢死去。”
燃烧的人形随手丢掉什么,借着微弱的光,男人能看清,那是他的舌头。
而比那条舌头更恐怖的是,男人意识到自己本该死掉的,却还活着。
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逃过了死亡,而是死亡被放慢了数千倍。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已经成为拉斯普京的实验体。
即使放慢千倍,死亡这一结果也是无法逆转的,他接下来将体验到的是,人类史上任何酷刑都无法相提并论的死法。
他很快就会失去思考能力,因为大脑是最先腐烂的,可唯独痛觉会留下。
他的身体会根据神经中残留的信号做出本能行动,肌肉会保留到最后一刻。
他会感受到自己在逐渐腐烂,蛆虫在体内生长,撕咬他的一切组织,从每一个空洞中爬进爬出,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像被困在动弹不得的棺材里。
唯一能做的,只有咀嚼疼痛。
不,不要走,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
男人撕心裂肺地哭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燃烧的人形逐渐暗了下去,不知道是她在远离,还是她身上的火在熄灭。
李明言一脚踢开房间的门,这扇门很薄,根本就是一层铁皮,如果放在平时她应该气都不会喘一下。
但是现在是她的身体状态最糟糕的时候。
全身大面积烧伤,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手脚都用不上力,刚走出那个房间一步,她就不得不靠着墙壁坐下,靠大口的呼吸去弥补失去的体力。
该死的,完全偏离原本的计划了。
李明言看着眼前的场景,巨大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她很明显还在地下,向上只能看到深邃的黑暗,高高的岩石穹顶在看不见的地方闭合,彻底封死这片空间。
而视线稍稍往下,黑暗便被驱散,广阔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
她以为之前那个储水井就已经是拜科努尔发射场的地下空洞,但和现在这个空洞相比,那里毫无疑问只是一口普通的小水井。
地下亮着灯光。
不是一束两束微弱的灯光,而是数千数万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构成的霓虹。
李明言所在的位置似乎是贴着岩壁建造的栈道,刚才那个房间则是在岩壁上凿出的空洞,这样的房间似乎还有许多,无数的分叉口从栈道上延伸,刺入岩壁之中。
而在岩壁的下方。
那些灯光汇集的地方。
是一座城市。
所有的建筑都呈放射性向外扩张。
圣瓦西里大教堂,红场,救世主大教堂……
李明言认得那些建筑。
她的视线由边缘逐渐投向远方,终于来到这座地下都市的中心。
她不可能认错。
克里姆林宫。
这里是,建造在地下的,微缩版的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