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发生在1976年，无关紧要的小事。
在阿富汗的某个乡郊，初春的甘雨冲刷泥泞土地，连杂草都没有的土地上到处布满大小不一的弹坑，雨水堆积在弹坑里，从天空俯瞰仿佛组成了一面破碎的明镜。
一位身材傲人的斯拉夫女性打着伞漫步在明镜的裂痕间，面前的村庄早就变成废墟，大量面目全非的尸体横在道路上，鲜少能见到完整的。
雨水暂时驱赶了飞虫，但放晴后这些雨水就会变成富含营养的摇篮，用不了多久就会演变成瘟疫的源头吧。
女性穿过破碎的房屋，漂亮的银发一尘不染，仿佛她是行走在天上。
村庄里并非没有活人，一些瘦小的孩子躲在随时可能塌陷的废墟里，抱紧膝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路过。
有人正在啃食树根，面黄肌瘦，颧骨突出，像是一具干尸，眼睛里却还留着一丝诡异的光。
女性身上似乎没有武器，很快就有孩子注意到这一点。
有人从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跟在她的身后。
受到鼓舞一般，越来越多的孩子走了出来，他们大都已经衣不蔽体，站在淅淅沥沥的雨中，跟随在她的身后。
女性停下脚步，那些孩子们也跟着停下脚步。
女性的面前是一座曾经是教堂的建筑，穿着白裙的女孩站在那，黑发黑瞳的相貌与别的孩子格格不入，一身白裙破碎得已经很难说是衣物，只是几片布条而已。
雨水打在她身上，流到地上时已经变成黑色的污水。
这个女孩只有单手单脚，断肢上粗暴地缠着脏兮兮的绷带，嘴唇上满是皲裂，一眼就能看出她正处在严重脱水的状态。
“给您的信。”
女孩说。
她的怀里揣着皱巴巴的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既没有寄信人也没有收信人，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刚刚经历完轰炸的小村落里，这封信被奇迹般送达了。
“谢谢。”
女性刚伸出手，女孩却把信收了回去。
“按照约定，您要给我们面包。”
“我不知道你的上线是谁，也不知道他和你们说了什么，但我可没带面包来。”
女性摊摊手，她的手中空空如也。
“那我不能把信交给你。”
随着女孩话音落下，女性身后一直保持着距离的孩子们无声地靠近了一些。
“先别急嘛，虽然没有食物，不过我还有其他可以交换的东西。”
女性从自己腰包里抽出一把锐利的折刀。
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的折刀，复杂的纹路游走在刀身的每一处，简直就像是艺术品，然而它的锋利也是货真价实的，这并不是一把只能放在博物馆里的折刀，而是切实为了在战场上使用而制造出来的。
“我不需要武器，也用不上。”
女孩说。
“这不是用来对付活人的刀，而是为了让死者安息而存在的。”
折刀在女性的指尖旋转，突然化成一道虚影，女孩的视线被那道虚影带动，再次追上刀尖的时候，上面已经带着一抹干涸的棕色。
离女性最近的孩子猛地倒下，但是从伤口中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密密麻麻的蛆虫。
“有人把这个村庄变成了实验场，他们在水里下了毒，喝过水的人都会变成这种死了但还没死透的样子，这个结果对他们而言算是失败了，所以他们为了消灭证据，干脆把这里夷为平地。”
女性在雨水中荡去折刀上的污渍，视线又回到面前女孩身上：“你应该是最后的幸存者吧，你已经多久没有进水了？三天？四天？”
“六天。”
女孩的语气依旧平静：“你刚刚杀了我的朋友。”
“是我救了他。那些神棍做出的药，本意是想要让人起死回生，但现在的效果只是让死亡的过程放慢几千倍，在这个过程中，死者的意识虽然已经消失，但痛感却还存在，他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被关在动弹不得的黑箱子里，一点点感受自己的体内腐烂长虫。
和这种死法比起来，被炮弹炸成碎片都算得上仁慈。”
女性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说起来，你是怎么看的？长生不死，或者起死回生这种事。”
“我不喜欢谎言。”
“这个回答不错，我很中意，你叫什么名字？”
“李明言。”
“不是本地的孩子啊，你的父母呢？”
“死了，在去大使馆的路上。接着朋友们也死了，他们渴得受不了，就喝了井水。”
“是么。”
女性看着她的眼睛，她平静地诉说着亲人朋友的死讯。
该说的话，以及没能说出口的话，都随着雨水渗进泥土里，留在世间的只有一片雾蒙蒙的白。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么。继续留在这里你也没多久可以活。”
“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至少在这里，还有像是我朋友的东西在。”
“把希望放在死者身上是最愚蠢的，不如跟我走吧。”
“去哪里？”
“对这座村庄犯下不可饶恕恶行的男人名为格里戈里·拉斯普京，我找他已经有些年了，你如果不知道未来该做什么的话，就帮我一起找他吧。”
“找到之后，然后呢？”
“旧时代的亡灵在新时代没有容身之处，尘应归尘，土应归土，对于不愿意接受自身命运的人，我有义务去送他一程。”
年仅五六岁的李明言对这些事情并不是很懂，她所知道的道理更加简单。
“那就说定了，你带我离开这里，我帮你一起找他，之后我们就两不相欠。”
李明言觉得，自己胸膛中跳动的大概不是复仇心。
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里，把她的生活搅拌得一团乱的并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如果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去怨恨的话，那她该怨恨的就该是整个世界。
可是自己小小的心脏里又要怎样挤出燃烧整个世界的怒火呢。
所以。
李明言不是为了报复谁而离开这里。
她只是要踏上旅行而已。
只是作为旅行的第一步，她要去帮这个女人找到格里戈里·拉斯普京，仅此而已。
只是最初的一步而已。
“那就跟上来吧，对了，我的名字是娜塔莎，我会教你在这个世上独立行走的方法，所以在同行的这段时间里你要叫我师傅也无妨。”
女性摸摸她的脑袋，小心地收起折刀，塞在她小小的手心里。
这只是1976年，发生在世界某个角落里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明言也没想到这一趟旅行一走就是十多年，即使现在再去回想，那天的事情也像是隔着雨幕看不真切。
直到现在她也还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坚持不去喝井水，要抛下朋友们自己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雨过天晴的时候，大大小小的水坑之间，有时会架起朦胧的彩虹。
即使是在那个已经被毁灭的村庄，只剩下废墟和死亡的村庄，仍然存在着会让自己目不转睛的美丽事物。
那么在其他……没有那么糟的地方，会不会有更多、更加美好的存在？
只要活下去的话，或许总有一天，自己也能站在不需要去仇恨什么的地方。
不需要靠别人领路，也能独自在这个世界里行走，自由地去到任何地方。
这么一想，那一天或许不是自己运气好等到了师傅，而是因为没有放弃活下去的想法，所以师傅才回应了自己。
然后，在漫长的旅行之后，她终于要在这个荒漠中的秘密城市，走完自己的第一步。
那之后，就可以真正踏上属于自己的旅行。
李明言在离开那个村庄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相信这个世界是温柔的，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证明这一点。
可是——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呢？
1990年冬，拜科努尔发射场地下，寒冷，黑暗，远离人间，像是棺材一般的场所。
好像过去的影子终于追上自己，那些腐烂生虫的孩子们摇摇晃晃地前进，终于在这个与亡灵最为相称的地方追上了李明言。
“亲爱的小姐，这是你遗落的东西么？”
李明言听到轻盈的脚步睁开眼。
悬挂在地下空洞岩壁上的狭窄楼梯，一个身形笔挺的中年人逐渐靠近，楼梯随着他的脚步微微颤动。
“你是什么人？”李明言问。
中年人在她的身旁停下，友善地伸出手。
他的手上是一把熟悉的折刀，边缘锋利，花纹复杂，即使早就做出无数次切割仍然看不出一丝磨损。
“我的名字是维塔利·叶宁维奇，我的女儿安娜受你照顾了。”
他握着折刀的刀背，将刀柄递到李明言手中。
“看起来你是在向我展示友好。”李明言接过折刀。
“毕竟你是安娜的朋友，你可能还不知道，那孩子和我是一个脾气，要惹她生气了可别想轻易哄回来。”
维塔利指指脚下的“莫斯科”：“我能问问你对这座城市的感想吗？”
“没什么特别的感想，要说的话只有我不想来第二次。”
“我也是一样，无论见到多少次，我都无法接受发射场的地下居然藏着这样的地方。”维塔利十分平静，“在地下掩人耳目地造出这样一座城市，究竟用掉了多少资金多少人力？把这些资源用在暴风雪号上的话，计划应该早就能完成了。”
“我对你们的事情没有兴趣。”
“抱歉，难得有人可能听我抱怨两句，不由自主。”
维塔利摆了摆眼镜的位置：“你能看到那个闪光的位置吗？”
李明言低下头，在脚下的“莫斯科”里，确实有一个微微闪烁的亮光。
“拜科努尔发射场是秘密的航天中心，除了火箭，这里也负责维护一些战略级武器，必要的时候那些武器也会从这里发射，可以说这里就是全世界最大的武器库之一，核武器当然也在其中。”
维塔利又指向远方的“克里姆林宫”：“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你不觉得把他连同这个地方一起炸上天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吗？”
“你觉得借刀杀人是一件这么轻松的事情么，还是说我看起来像是一听到口哨就会流口水的蠢狗，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就会扑上去？”
李明言冷着脸反驳：“在这个距离发生地下核爆，列宁斯克也会跟着一起完蛋，接着第5综合发射场就会受到全方位的封锁，方圆几十公里的范围都会被划为禁区，任何活物都不会被允许离开这里，就像切尔诺贝利一样。”
“不，边防军已经做不到这件事了。”
维塔利说：“第5综合测试场的最高指挥官，那位将军也是我的同伴，列宁斯克的秩序已经崩塌，单凭内卫部队解决不了现在的混乱。”
“即使如此，我也不认为你有权力进行一场集体屠杀。”
李明言说：“你没有资格对列宁斯克的所有人宣布死刑。”
“宣布他们死刑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我都认识的那个男人。”
“……你要做什么？”
“不是要做什么，而是已经做了。受到辐射的污染，列宁斯克的自然水源已经无法使用，而他提前准备了大量的纯净水。”
不需要维塔利说完。
李明言清楚拉斯普京会做什么。
他会将延缓死亡的药投入水中，列宁斯克的所有人都会成为他的实验品。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小时前。”维塔利看了眼手表，“也就是差不多19点的时候。你想要怀疑我的话也可以，我现在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证明。”
短暂的沉默。
李明言觉得自己并不是轻易就相信了这个男人的话，哪怕他是安娜的父亲。
李明言相信的是拉斯普京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来，对他来说这里本就是要毁灭的地方，在毁灭前当作试验场只能算物尽其用。
他就是那样的男人。
“……说说你的爆破计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