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安娜悠悠转醒。
让她苏醒的是一串脚步声。
“薇拉，你没事吗？”
大脑仍然昏昏沉沉，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受了点伤，安娜艰难地睁开眼睛，大概是血流进眼睛里了，时间一长就变得粘稠。
当她睁开眼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头顶上那个坑洞。
安娜能感觉到自己身处一个空旷的地下空间，这里光照良好，让她能看清周围。
厚实的岩壁围成这片空间，大量陈旧的建筑罗列其中，俨然是一座城市的模样。
安娜尝试站起身，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身下是大片的血泊，全身都使不上力气，安娜意识到自己大概正处在贫血的状态。
在下坠的过程中她似乎被埋在测控站地基里的某根钢筋刺穿了小腹，就是当场死亡应该也不奇怪。
但是现在自己腰间缠着绷带，隐隐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显然是有人为她做了一次外科手术。
脚步声又靠近了一些。
会是薇拉吗？安娜仰躺在地上，努力地仰起头。
脚步声停了下来。
安娜看到的是一个戴着兜帽的瘦高身影。
那个在地下神出鬼没的刺客。
这里是无人知晓的地下，偏远得像是世界的尽头。
或许也是旅途的终点。
刺客的腰间别着两把成对的短刀，只要她愿意，了结安娜只是瞬间的事情。
安娜眨眨眼睛。
“……是你帮我包扎的对吗？”
她想不到第二种可能，所以哪怕她自己都很难相信，这也是唯一的答案。
站在她面前的人微微颔首，她绕到安娜身后，拖着她靠到建筑的墙角，至少这样安娜就能坐起来和她面对面了。
“我不会认可你对罗曼先生做的事情，但是，谢谢。”
刺客并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个活页本，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下：
“你的名字？”
“安娜，安娜·叶宁维娜，你呢？”
这幅光景属实有些奇怪，如果这个刺客就是李明言所说的入侵者，那她的目标应该是将安娜带走才对，没有理由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天。
“罗莎丽娜。”
刺客又在活页本上写字，字迹和刚刚翻过去的那页不同，她似乎有好好练过怎么写自己的名字，签名称得上华丽。
“你知道薇拉在哪里吗？”
“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吗？”
安娜点点头。
“她跑掉了。”
罗莎丽娜写完这句话，抬头注视着安娜，大概是在观察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太好了，看起来她平安无事。”
“不责怪她扔下你吗？”钢笔在活页书上移动，窸窸窣窣。
“你们的目标是我，所以不会轻易杀了我，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安全的。但薇拉就不一样了，我们不是你的对手，那逃跑就是正确的。”
“无法理解，如果我被扔下，一定会很难过。”
安娜心说完全想象不出她这样凶狠的杀人魔会理解难过这种感情。
“这里是什么地方？”
既然对方愿意坐下来对话，那自己就尽可能多打听点消息出来，当然最好是能让她放弃原本的目标，不过安娜也觉得这挺难的。
她不知道罗莎丽娜接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但是她的表现已经十分极端，想来脑回路也和正常人相差甚远。
“莫斯科。”
“莫斯科？”
罗莎丽娜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她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宏伟建筑暴露在安娜的视野里。
“克姆里林宫。”她又写道。
“你是想说克里姆林宫吗？”
罗莎丽娜愣了一下，随即在活页本上涂涂改改，活像是小学生在记错题。
拜科努尔发射场的地下有一座莫斯科。
安娜感觉脑袋又疼了起来。
可是，莫斯科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吗？
从现在的位置只能看到城市的一角，视野也说不上宽阔。
安娜完全没有身处莫斯科的实感，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依旧离她很远。
安娜清楚，这不是真正的莫斯科，这里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没有生活的痕迹，或许不该称这里为莫斯科，因为这最多算是“莫斯科的遗迹”一般的复制品。
“列宁斯克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罗莎丽娜又问。
“夏天很热，冬天很冷，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虽然不清楚她问这个是有什么目的，安娜还是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列宁斯克的生活。
“除此之外呢？”
“大家都满脑子想着上太空，结果连自己脚下的大地里藏着什么都不知道。可是……”
安娜想到了自己的生活。
冬日的桦树林，男生们堆起雪点燃伏特加从楼顶一跃而下。
生活并非一成不变，十年甚至五年之前，列宁斯克都还称得上富足，从高级工程师到普通工人，没有人需要担心物质生活。
大概就是因为如此才有动力专注在理想上吧。
唯一的问题只有，安娜想要决定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所在之处而已。
“除此之外，那里还生活着大约一万人。”
安娜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憧憬太空才聚集在一起，他们不应该被卷入任何阴谋。”
花了这么久，就算安娜现在脑袋再混乱也想明白了，罗莎丽娜现在应该也受了一定程度的伤。
而薇拉应该就躲在什么地方伺机而动。
这个猜测的根据是，安娜发现她的枪不见了。
从地下二层出发前，她和薇拉一人拿了一把马卡洛夫，薇拉为了保持警戒一直拿在手中，很有可能在摔落的过程中丢失了，但是安娜的那把一直放在枪套里，而现在枪套还在，里面却是空的。
罗莎丽娜应该也发现了薇拉在埋伏她，所以才会坐下来好好说话。
她在等待伤势恢复，现在的话或许是一个机会。
安娜还不清楚那场地震是怎么回事，但看起来那同样也在罗莎丽娜的意料之外，她受伤的现在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是也不能着急，薇拉大概也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机会。
那安娜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吸引罗莎丽娜的注意力。
“安娜不喜欢列宁斯克吗？”
罗莎丽娜似乎没有察觉到安娜的心思，继续在活页本上写下潦草的字迹。
“不，我喜欢列宁斯克，这里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安娜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兜帽里的阴影，和她直接对视一般：“但我也一样喜欢莫斯科，也喜欢北极，我不想因为别人的意志而一直留在列宁斯克，所以我才要离开这里。
无论你想带我去哪里，我不会和你走的。
我只会，按我自己的意志，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罗莎丽娜站在那里。
久久没有将活页本翻到下一页。
就是现在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安娜不确定，不知道躲在哪里的薇拉也不确定。
一旦开枪，现在的平静就会被打破，罗莎丽娜将她的一切都藏在那身黑色的斗篷下，没人知道她受了多重的伤，能不能瞬间发起反击。
甚至没人有把握一枪命中就能夺走她的战斗力。
“到克里姆林宫去吧，安娜。”
并非在活页本上书写，罗莎丽娜第一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不知为何，安娜觉得她的声音有些耳熟。
“到那里去，一切就会结束吗？”
“嗯，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改变，但是只要去到那里，你就自由了。”
说完这句话，罗莎丽娜突然动了起来。
安娜下意识闭上眼，但是经过她的只有一阵风。
再睁开眼的时候，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