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这里。”
在罗莎丽娜走后，旁边的建筑里传来薇拉呼唤的声音。
那只是一栋普通的二层公寓，由红砖砌成，窗框上刻着复杂的花纹。
薇拉从狭窄的入口探出头来。
“薇拉你有受伤吗？”
安娜想要站起身，但腹部的伤口以剧痛抗议，让她使不上一点力。
“我还好，只受了些皮外伤。”
薇拉扶起她，向着那栋建筑走去：“我刚醒过来那家伙就来了，所以我只能先躲起来。先不说这个，安娜你来看看这里面。”
带着安娜走进公寓，薇拉一脚踢开身旁虚掩的门。
原本该是房间的地方没有摆放任何家具，甚至没有壁炉。
房间最中央是一段向下的阶梯，下面传来微弱的光亮。
“下面是什么地方？”
“最好捂住鼻子，会有点臭。”
薇拉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往下走了几步安娜就明白薇拉为什么要这么说。
阶梯的底端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口仰躺着一个已经死透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白大褂，看起来像是医生或者研究员，脸上凝滞着惊恐的表情。
“薇拉，你……”安娜担忧地看向薇拉。
“不是，我什么都没做。仔细看，他是摔死的。”
薇拉指指他脑袋下的血迹：“阶梯上也有细微的裂痕，他是在走上来的时候遭遇之前那场地震，意外摔死的。”
安娜打量了两眼，点点头，认同了薇拉的说法。
是已经习惯看到尸体了吗。
安娜发现自己面对死者已经能保持内心毫无波澜。
在现在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面对危险的处境下，这或许是一件好事。
但还是很讨厌，安娜也不知道以这样的状态还能不能适应日常的平静生活。
在薇拉的搀扶下，安娜绕过那具尸体，走进洁白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空间远比上面的房间更大，而且与上面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复古的风格不同，这里充满了“电气”和“数字化”的痕迹，各式各样安娜也一眼分辨不出用途的机械在运作着，五颜六色的信号灯让人眼花缭乱。
大概也是因为地震的原因，各种文件也散落一地，薇拉随便捡起一张递到安娜手上。
“这是……发射窗口记录？”
安娜睁大眼睛：“而且大概是真实的记录。薇拉，能帮我再收集一些吗？”
“看起来测控站的数据也被同步送到下面来了，不知道这里又是什么人在研究这些东西。”
薇拉给安娜搬来把椅子，弯下腰收集起地上的文件。
安娜快速地扫过那些一眼就让薇拉头痛的数据：“果然，基本上都是1988年之前的数据，最近两年几乎没有发射记录，这里的记录是没有经过人为粉饰的真实记录。”
“那这个也是真实记录吧。”
薇拉又将一份明显与其他颜色不同的文件拍到安娜膝盖上。
这份文件泛黄得厉害，看起来十分陈旧。
安娜翻开文件，第一页上就印着克格勃的标志，还打着“绝密”字眼。
安娜已经学会习惯性略过这个警告，翻去下一页。
这是一份，忠诚度档案。
薇拉趴在她身后，跟着一起扫视起来，这种文件就容易看懂多了。
“看起来小公主你不怎么被信任呢。”
薇拉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在安娜的档案上写着，有条件信任，享乐主义倾向，未表现出政治立场问题，具有较高学习发展潜力，限制权限，禁止单独接触外部信号。
“薇拉你有好意思说？”
安娜不甘示弱。
薇拉的档案上写着，潜在威胁，叛逃风险高，自毁倾向，心理稳定性存疑。鉴于其年龄，仍存在教育可能，暂不列入清理名单。
备注，1984年将评级修正为观察中，列为重点监视对象。
备注，1988年将评级修正为有条件信任，禁止单独接触外部信号。
“我说我们看这个干什么，反正事到如今我们早就不在乎克格勃那边的评价了吧？”
吃了小亏，薇拉连忙顾左右而言他。
“因为我想知道罗曼先生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安娜轻轻地向后翻页，“他接近我们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只知道那个大叔约定了会排除我们杀害尤金的嫌疑，但是他毁约了。”
薇拉不满地别过头：“而且现在很清楚了吧，从档案来看，他也觉得我们不能信任，甚至是危险人物，他也只是想利用你而已。”
“不对。”
安娜摇摇头：“薇拉你这么想的前提是，罗曼先生完全认同克格勃的内部评级吧。”
“你想说罗曼先生对克格勃不忠诚吗？我承认个人是个人组织是组织，那个大叔可能是会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你又要怎么知道呢？已经不可能再有机会去问他了。”
“不是的，不是罗曼先生不忠诚于克格勃，而是克格勃不相信他。”
安娜从厚厚的文件里抽出一页。
罗曼·休金的档案。
薇拉愣住了。
她很清楚体制内部的操作，既然这份忠诚度报告是克格勃出具的，那里面就不可能会有克格勃内部人员的资料，对克格勃的内部审查肯定是其他部门来做。
而罗曼的档案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他不是克格勃的一员。
或者至少克格勃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
“罗曼·休金，潜在威胁，1978年前往美国留学，期间参与数次游行，就本国对阿富汗问题行使国际主义义务一事发表公开谴责，并在结束留学后三次拒绝回国。应立即清除。”
薇拉倒吸一口凉气，按这份档案上写的，罗曼这都不是潜在威胁，妥妥就是一个反动分子，他能活着才奇怪了。
可是他真就还活着。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有某个分量足够的大人物为他做了担保，像他这样的人能进入行政保密区，一定也是那个人的安排。
如此一来，克格勃的内部就很明显分成了两派。
一派设计了薇拉父亲获得意外机会进入列宁斯克，又诱导他在1974年将莉莉安的信件传递到外界，最终在1990年的现在和拉斯普京里应外合。
而另一派则提前将罗曼安插进克格勃队伍中，尝试在外部的冲击下维持住现在的秩序。
但为什么是罗曼？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还是说除了他已经无人可用？
薇拉想不明白。
而且真的就这么巧，她们从测控站摔下来，就碰巧找到了克格勃在地下的秘密基地？
不，这点或许还能解释：毕竟测控站本身就是军事禁地，一般很难想到它的地下居然和这种地方相连，因此建在这座城市里的数据中心不需要再额外做太多隐蔽措施也是合理的。
果然问题还是在那场地震上。
那很明显不是自然产生的，它太“干净”了，没带任何余震，仿佛就是为了在测控站底部开一个口子而存在的。
而另一边，安娜却好像明白了什么的样子。
她合上文件，淡淡地说：“薇拉，我们出发吧，去克里姆林宫。”
“你真的相信那个家伙的话吗？”
“我们也没有退路可选不是么。”
那一瞬间，薇拉有种错觉。
仿佛安娜突然之间去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