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罐里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带着股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
烬睁开眼——他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被准时唤醒。罐壁外,维克多博士那张油腻的脸贴在观察窗上,眼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他,像在看一台刚刚启动的机器。
“心率稳定,远古龙族基因表达率67.3%。”维克多敲了敲玻璃,敲击声在液体里传得很闷,“今天测试痛觉耐受。凯斯,把电击强度调到7档。”
“但是博士,上次在6档情况下,样本出现短暂昏厥……”
“就7档。我想要知道极限在哪。”维克多笑了,“一件完美兵器需要最精确的参数,不是吗,01?”
他们叫他01,或者“它”。烬是后来给自己取的名字,在学会“名字”这个概念之后。但现在,他只是培养罐里的一团活着的组织,一件“纯洁协会”最得意的作品。
电流从脊椎注入的时候,烬咬紧了牙。他的牙齿已经被换成更坚固的合金,咬合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疼痛像烧红的针,从尾椎一路刺进大脑皮层。显示器上的心率曲线剧烈跳动。
“看这数据!”凯斯的声音兴奋得发颤,“痛觉信号传递速度是常人的三倍,但意识清醒度保持92%!完美的战士素材!”
“完美?”安娜助理记录着数据,瞥了罐子一眼,高傲中带着不慢的说:“再完美的东西,也不过是杂种。能想到把龙和亚人的基因混在一起……协会那帮老头子还真下得去手。”
烬透过晃动的培养液看着她。安娜很漂亮,金发碧眼,很标准的西方纯血特征。她负责每周采集他的皮肤样本,用激光刀切下他新生的鳞片时,动作总是很优雅,像在切一块上好的牛排。
“忍着点,小家伙。”有一次她心情好,隔着玻璃对他说,“你的痛苦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纯血人类的进化。你应该感到荣幸。”
荣幸。烬咀嚼着这个词。电击、切割、药物注射、骨骼重组……所有这些痛苦,都是“荣幸”。
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隐藏。隐藏情绪,隐藏想法,隐藏那颗在无数次实验后愈发冰冷坚硬的心。他在大脑里建了一个囚笼,把所有恨意锁进去,只留下空白和顺从。
一年后,他被转移到了一处监牢。
里面只有一排硬板床。唯一的“窗户”,是一面单向观察镜,后面,那些穿着白大褂、眼神里闪烁着数据般冷漠光芒的研究员。
之后的实验日复一日,如同没有尽头的噩梦:
基因提取与强制表达:粗大的针管刺入脊椎,抽取骨髓与神经液;强效激素和基因诱变剂被注入血管,强迫龙种血脉中的隐性能力显化,过程伴随着骨骼扭曲生长、鳞片刺破皮肤、内脏灼烧般的剧痛。
能量耐受与侵蚀测试:他被固定在高能辐射场中,测试身体对虚空辐射(稀释后)的耐受度。皮肤焦黑脱落,内脏出血,耳边是能量过载的尖啸和研究员冷静的记录声:“编号01,龙,耐受阈值提升0.3%,伴随器质性损伤……”
精神摧残与认知重塑:被浸泡在灌输着混乱信息流和恐怖幻象的液体中,强行抹去原有记忆,试图植入服从指令和战斗本能。每一次,他都像被扔进绞肉机,灵魂被撕扯、搅碎,再勉强拼合。
实战(互噬)测试:当能力被催发到一定程度,他们这些“实验体”会被投入模拟竞技场,被迫与同病相怜的“病友”厮杀,以测试实战能力。研究员称之为“优胜劣汰,促进进化”。
在这片绝望的黑暗里,唯一的光,是那些和他一样被囚禁的“室友”。
编号514,一个比他大两岁的狼狐混血女孩,头发稀疏,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总有一丝倔强的光。她会偷偷藏起一点难吃的营养膏,在熄灯后悄悄分给他,低声说:“01,吃,要活着。”
编号622,一个沉默寡言、的石头男孩,会在01因实验高烧不退时,笨拙地把自己的石头手掌用水浇湿,敷在他额头。
编号809,一个总爱在墙壁上刻画奇怪符号、据说有预言能力的男孩,会在他被幻象折磨得精神崩溃时,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外面……有光……很大……我们要去看……”
他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但他们会在深夜,用气声互相呼唤着数字,那是他们仅有的、确认彼此还存在的方式。他们会分享各自牢房里听到的零星研究员对话,拼凑外面的世界(尽管那世界听起来同样残酷)。514会哼唱一首模糊的、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摇篮曲调子,那不成调的旋律,是他们贫瘠世界里唯一的音乐。
那是地狱里开出的、脆弱又无比珍贵的花。是他们作为“人”,而非“实验体”,最后的一点证明。
然而,生长在毒土上的花朵注定凋零。
514在一次高强度的能量侵蚀测试后,内脏衰竭,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拖走,再也没有回来。她藏营养膏的那个角落,空了。
622在一次“实战测试”中,为了保护被重点“关照”的01,主动迎向一个狂暴化的实验体,岩石手臂被生生撕裂,重伤而死。他临死前,看着01,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快跑”,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809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在某次实验前,他紧紧抓住01的手,眼神空洞而恐惧:“好多血……我的……下一个……是你……” 第二天,他就在一次强行激发预言能力的实验中,大脑过载,七窍流血而亡。他刻在墙上的符号,被粗暴地擦掉了。
一个接一个。冰冷的推车来,运走不再动弹的躯体,仿佛只是清理掉失败的实验废料。观察镜后的眼睛,记录着数据,讨论着“损耗率”和“下一个优化方向”。
牢房越来越空。寂静越来越深。最后,只剩下01和另外两个几乎已经精神崩溃、只会终日蜷缩在角落发抖的“室友”。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痛苦,以及深入骨髓的、对自身存在的质疑。
终于,在一次更加残酷的、试图将能量直接植入他心脏的实验中,剧痛和绝望达到了顶峰。看着身边仅剩的“室友”在能量冲击下瞬间碳化、化为飞灰,而观察窗后,研究员们正兴奋地记录着数据,讨论着“01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建议加大剂量”……
某种东西,在01的脑海里,崩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虚无和荒谬感。
他躺在实验台上,身体因剧痛而抽搐,意识却异常清醒。他透过朦胧的泪光(不知是生理性的还是其他),看着头顶刺眼的无影灯,看着镜片后那些模糊的、漠然的面孔,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嘴唇中飘出:
“我们……到底是……犯了什么罪……”
声音嘶哑,仿佛锈铁摩擦。
“才会……为了死亡……来到……这个世界……”
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希望,甚至不是为了反抗。
只是为了,经历这一切无法言说的痛苦,然后,以各种方式,死在这里。
这个认知,像最冰冷的毒液,注入了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孤独,在这一刻,都凝聚成了这句泣血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