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烬像往常一样悬浮在培养液里,意识半清醒半模糊。突然,整个研究所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爆炸。沉闷的轰鸣从极远处传来,培养罐里的液体漾起波纹。烬睁开眼睛,看见观察窗外,红灯开始闪烁,警报声由远及近。
“警告:外围防线被突破。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武装单位入侵。”
维克多博士跌跌撞撞冲进观察室,脸色煞白:“怎么回事?!警卫!警卫呢!”
“博士,是‘铁砧’!”一个研究员指着监控屏幕,声音发颤,“反抗军的主力部队!他们攻破了第一道防线!”
屏幕上,画面剧烈晃动。穿着杂色作战服、装备五花八门的人影正在和研究所守卫交火。那些人动作迅猛,战术刁钻,明显不是普通的暴徒。烬认识那个标志——铁砧,大陆最大的反抗组织,专门袭击协会的研究设施和净化部队。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维克多咆哮,“这个坐标是绝密!”
“不知道!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奔主实验区!”
更多的爆炸声。更近了。培养罐所在的区域开始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研究员们惊慌失措,有的开始收拾数据板,有的试图启动应急协议。
烬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是恐惧,是某种……可能性。
培养罐的维护系统发出警报:“检测到外部冲击。恒温系统运行异常。建议立即检修。”
维克多看了一眼培养罐,又看了一眼监控屏幕。铁砧的人已经突破了第二道防线,正在向核心区推进。他脸色变幻,最终咬牙:“凯斯,安娜,带核心数据撤往紧急出口!其他人,启动自毁协议前的防御程序!”
“博士,那01呢?”安娜问。
维克多盯着培养罐里的烬,眼神复杂。那是烬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真正的犹豫——不是对“作品”的惋惜,而是对“资产”可能落入敌手的权衡。
“注入强效镇静剂,封锁培养罐。”维克多最终说,“如果守不住……就启动罐体熔毁程序。”
“可是——”
“执行命令!”
研究员们开始慌乱地操作控制台。烬感觉到培养液的成分在变化,一股甜腻的化学气味渗入——是镇静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逐渐无力。
不。不能这样。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培养罐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纹。那是他花了整整一年,在无人监测的深夜,用体温反复热胀冷缩制造出的弱点。
还需要时间。还需要至少三十次温差循环,才能让裂纹扩大到足以破坏罐体结构。
但现在,等不了了。
爆炸声再次响起,这次就在走廊外。金属扭曲、枪声、惨叫混杂在一起。观察室的防爆门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们来了!”有人尖叫。
维克多最后看了培养罐一眼,转身冲向紧急出口。其他研究员跟着他,慌乱中有人撞翻了控制台,仪器火花四溅。
培养罐的镇静剂注入停止了——控制线路被破坏了。烬的意识迅速清晰起来。他透过浑浊的培养液,看见观察室的防爆门正在变形,门缝里透出闪烁的火光。
砰!砰!砰!
撞击一声比一声沉重。终于,防爆门被整个炸开,金属碎片飞溅。浓烟中,几个人影冲了进来。
不是铁砧的人。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动作专业得可怕。他们迅速控制房间,枪口指向各个角落。为首的是个高大的男人,脸上戴着防毒面具,但烬能看出他的眼睛——是纯血人类,但眼神冷得像冰。
“清除。”男人简短下令。
枪声响起。还没逃出去的研究员惨叫着倒下。烬看见凯斯试图举起双手投降,但子弹精准地打穿了他的额头。安娜躲到控制台后,被一枚手雷炸得血肉模糊。
不到十秒,观察室里只剩下烬还活着——如果泡在培养罐里算活着的话。
黑衣人们检查尸体,收集数据板。那个高大的男人走到培养罐前,隔着玻璃看着烬。他的目光在烬身上的实验痕迹、条形码、以及那些未愈合的伤口上停留。
“龙裔克隆体。”男人开口,声音经过面具过滤变得机械,“目标确认。准备回收。”
两个手下上前,开始操作控制台——他们显然有研究所系统的权限。培养罐的排水程序被启动,蓝色液体开始下降。
烬的心脏狂跳。不是得救的喜悦,是更深的不安。这些人不是来救他的,是来“回收”的。他们是另一股势力,比协会更冷酷,更专业。
液体降到胸口时,异变再生。
走廊外传来激烈的交火声,然后是更多的爆炸。黑衣人们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枪口转向门口。
“铁砧突破内层防线了!”一个手下报告。
“抵抗。完成回收优先。”高大男人冷静下令。
但铁砧的人比想象的更多。手雷从门口滚进来,黑衣人们迅速寻找掩体。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观察窗,培养罐的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
烬感觉到罐体在摇晃。那道裂纹……正在扩大。
排水程序还在继续,液体降到腰部。他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呼吸到五年来第一口“自由”的空气——混杂着硝烟、血腥和化学物质的气味。
门外,铁砧和黑衣人的交火进入白热化。双方都是精锐,子弹在狭窄空间里呼啸,仪器爆炸,火光四起。
高大男人看了一眼培养罐,又看了一眼战况,显然在权衡。最终他做出决定:“撤离。目标无法安全回收,执行销毁程序。”
一个手下举起某种发射器,对准培养罐。烬认出那是什么——高温熔切枪,能在三秒内把培养罐连带着里面的东西熔成一团废铁。
就在那人扣下扳机的瞬间——
一枚火箭弹从门外射入,精准地命中他手中的发射器。爆炸把他炸飞出去,熔切枪脱手,射出的高温射流偏离方向,击中了培养罐的基座。
金属熔化的刺耳声响。培养罐剧烈倾斜。
裂纹终于贯穿了。
烬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裂纹处。龙族的蛮力加上罐体自身的应力,让复合玻璃瞬间崩碎。培养液裹着玻璃碎片倾泻而出,他摔在地上,赤裸的身体在碎玻璃上划出无数伤口。
但自由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五年来第一次用双脚站立。身体很虚弱——镇静剂的残余效果还在,长期悬浮的肌肉需要时间适应。但他还活着,还能动。
观察室里,三方势力混战:铁砧的反抗军,神秘的黑衣人,还有残存的研究所守卫。没人注意到培养罐里爬出来的实验体——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人在乎。在这种级别的交火中,一个手无寸铁的裸体男人,连威胁都算不上。
烬踉跄着走向控制台。地上躺着安娜的尸体,她腰间的通行卡还在。他扯下通行卡,又捡起一把掉落的警卫手枪——很沉,但他握得住。研究所教过他射击,当然,是作为“战斗性能测试”的一部分。
一个黑衣人发现了他,举枪瞄准。烬本能地侧身,子弹擦肩而过。他抬手还击,三发点射,黑衣人倒地——精准得像训练课程的回放。
原来那些痛苦,那些折磨,那些被强塞进大脑的杀人技巧,真的有用。
他冲出门,冲进走廊。到处是火,是烟,是尸体,是枪声。研究所的自动防御系统已经启动,机枪塔从天花板降下,无差别扫射所有移动目标。
烬贴着墙壁移动,避开交火最激烈的区域。他记得研究所的地图——他们曾逼他背下来,测试他的“空间记忆能力”。主出口在东北方向,但那里肯定是重兵把守。
那么,备用出口。仓库区的货运通道。
他转向西侧走廊。刚拐过弯,迎面撞上三个人——两个研究所警卫,押着一个混血奴隶。奴隶是个少年,浑身是伤,脖子上戴着爆炸项圈。
“站住!”警卫举枪。
烬没有停。他滑步,俯身,避开第一发子弹,近身,手刀斩在第一个警卫的喉结上。骨裂声。第二个警卫开枪,子弹打在烬的肩上——伤口瞬间止血愈合。他抓住警卫的手臂,一拧,夺枪,枪托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两具尸体倒地。
混血少年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颤抖:“你……你是……”
烬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脖子上的项圈,看到他眼中的恐惧和绝望。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抬起枪,对准少年。
少年闭上眼睛。
枪响。
项圈被精准打碎,掉在地上。少年愣住,睁开眼。
“走。”烬嘶哑地说,扔给他一把从警卫身上搜出的钥匙,“往东,第三通风管道,能通到外面。”
“你……你是谁?”
烬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继续向仓库区奔去。
走廊前方,更多的交火。铁砧的人正在和黑衣人争夺某个实验室的控制权。烬从侧面绕过去,爬进通风管道——太小,成年人进不去,但他能。龙族的柔韧性和缩小骨骼间隙的能力,是“实用功能”的一部分。
他在黑暗的管道里爬行,听着下面传来的枪声、爆炸、惨叫。爬了大概五分钟,从一处格栅往下看,是仓库区。
这里相对安静。只有零星的枪声从远处传来。仓库很大,堆满了物资:实验器材,医疗用品,还有……武器。
烬撬开格栅,跳下去。落地时腿一软,跪倒在地。长期浸泡的肌肉还在适应,但他没时间休息。
他走向武器架,抓起一套警卫的作战服——太大了,但总比赤裸好。又捡起一把突击步枪,几个弹匣,一把军刀。正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落在仓库角落的一个大型货箱上。
货箱上贴着标签:“生物兵器运输专用·极端危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龙裔克隆体·系列残次品·待销毁”。
烬走过去,撬开货箱。里面是十几个小型培养罐,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团……东西。勉强能看出人形,但扭曲、畸形、有的甚至没有完整的头颅。都是克隆实验的失败品,和他同源,但没能“完美”。
其中一个罐子里的“东西”动了动,没有眼睛的脸上,裂开一道像是嘴的缝隙。
烬站在货箱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枪,对准那些培养罐。
但他没有扣扳机。
而是转身,走向仓库的控制台。他输入指令——那些被强行灌输的“系统操作知识”现在派上了用场。货箱的固定锁解除,运输轨道启动,货箱开始缓缓移向货运通道。
通道尽头,是通往外界的重型闸门。
烬跟上去。在控制台前,他按下最后一个按钮:紧急泄压。货运通道的隔离门打开,外界的气压涌进来,狂风呼啸。
货箱被推出闸门,滚下山坡,消失在夜色中。
那些残次品会死吗?也许。但也许,有那么一两个,能在荒野里多活几天。总比在销毁炉里化成灰好。
烬最后看了一眼仓库,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他五年的地狱。
然后他转身,冲向闸门。
夜风第一次吹在脸上,冰冷,带着自由和硝烟的味道。他赤脚踩在碎玻璃和混凝土块上,冲进无边的黑暗。身后,研究所的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不知道铁砧为什么袭击这里,不知道黑衣人是谁,不知道那些残次品能不能活下来。
但他自由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