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在荒野里跑了三天。
追踪无人机的声音像讨厌的蚊子,时远时近。他靠猎食地鼠和蜥蜴活下来——龙族基因给了他强大的消化系统,生肉和骨头在胃里化成能量。第四天,他找到一条地下河,喝饱水,靠在岩壁上喘息。
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浅白色的疤痕。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瘦,但肌肉线条分明,皮肤下隐约有鳞片的纹路。实验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胸口植入的能量核心,脊椎上的接口疤痕,手臂内侧的条形码——LX-01。
他想把它抠掉,指甲在皮肤上划出血痕。条形码是生物墨水印制的,长进了真皮层,更离谱的是……砍了也会长回来,就像它就应该存在一样。
“艹。”他说出学会的第一个词。这是从研究员那里听来的,出现频率很高,不过好像不是个什么好词。
第四天他终于摆脱了追捕,傍晚,他闻到了烟味——不是工业废气,是木柴燃烧的味道。还有歌声,简陋但温暖的合唱。
他本应警惕,但饥饿和一种更深邃的渴望驱使他靠近。
烬匍匐在山崖边,往下看。
谷地里有一片圆顶屋子,几十座,错落有致。材料很杂,有木头,有夯土,有从废墟里捡来的金属板。屋子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中央空地燃着篝火,人影晃动。
烬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龙族基因带来的夜视能力。他看清了那些人:一个长着猫耳的老人在修补渔网,两个背有羽翼的年轻人在劈柴,几个皮肤有细密鳞片的人正从大锅里舀出食物。还有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人类,和一个狼亚人妇女坐在一起,教她认某种草药。
最让烬怔住的是那些孩子。一个猫耳小孩追着一个混血少年跑,撞翻了晾晒的菜干。少年“哎哟”一声,转身去抓,两人滚成一团,沾了满身泥土。周围的人哈哈大笑,没人呵斥,那个狼亚人妇女还笑着喊:“慢点跑!晚饭要撒了!”
笑声。真正的、放松的笑声。烬在研究所听过很多种笑:维克多看到实验数据时的兴奋笑,安娜切下他鳞片时的轻蔑笑,警卫殴打混血奴隶时的残忍笑。但没有一种,是这样……没有负担的。
“好看吗?看够了就别爬着了。”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温和而苍老。
烬猛地转身,战斗姿态本能地摆出。站在那里的是一位老者,皮肤有树皮般的纹理——树妖的特征。他拄着拐杖,眼睛浑浊像是瞎了,却精准地“看”着烬的方向。
“我不是用眼睛看的。”老人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身上的能量……像一团冒着火的铁荆棘,又痛又亮。我是青木,“归一者”里的人都习惯叫我长老。”
“归一者……”烬沙哑地重复这个名字,他听过研究所的警告:危险的邪教组织,鼓吹种族混杂,反社会。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说我们是疯子,是异端?”青木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现在你的面前就有个疯子想请你吃顿饭,来不来?”
烬没说话,喉咙发紧。他在评估距离,逃跑路线,以及杀死对方的可能性。老人看上去很虚弱,一击就能致命。但杀了之后呢?下面的聚落会警觉,会有更多人追来……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烬刚准备好,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声音很大。
青木笑了,露出稀疏的黄木牙,向烬伸出手再次发出邀请:“来吧。疯子们的饭,毒不死人。”
那顿饭改变了烬的一生。
他被领进谷地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但烬敏锐地察觉到——没有恶意。至少没有研究所里那种不加掩饰的、将他视为物品的审视。
一个狼人端给他一大碗汤,陶碗很粗糙,但洗得干净。里面的土豆炖得软烂,汤里有野菜和实实在在的可食用肉末。烬接过碗,手指触到碗壁的温度,愣了一秒,然后开始狼吞虎咽。
他喝了三碗。吃相很难看,像头饿狼。周围的人只是默默地看着,有人递给他水,有人递给他一块粗布擦嘴,没人问他从哪来,没人盯着他手臂上那些实验留下的伤疤看。
除了那个女孩。
她坐在他对面,隔着篝火,蜜糖色的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耳后有细小的、彩虹色的鳞片,手指关节处有轻微的角质化——鳞裔混血,很稀有的亚种。她安静地吃着东西,但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尤其是他手臂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割伤。
烬吃完第三碗,放下碗,和她目光对上。女孩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歪了歪头,像在研究什么。然后她起身,走到旁边的草药架前,借着火光挑拣了几种,用石臼捣成绿色的糊状物。
她走回来,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手。”
烬盯着她,没动。
“伤口,”女孩指了指他手臂上那道伤——是三天前逃跑时被栅栏上的铁刺划的,本来快好了,但今天攀岩时又裂开了,“这个能帮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和研究所里那些冰冷或尖锐的女声完全不同。烬犹豫了几秒,慢慢伸出手臂。
女孩把草药糊敷在伤口上,动作很轻。草药凉凉的,带着清苦的香气,她的指尖很暖,触碰到他皮肤时,烬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疼吗?”她抬眼看他。
烬摇头。这点疼算什么。
“我叫艾拉。”她说,继续低头敷药,手指灵巧地将药糊抹匀。
“……烬。”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烬?”艾拉重复了一遍,抬头,笑了。那是烬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有很浅的梨涡,“像灰烬?”
“嗯。”
“挺好的。”她低头,用布条小心地包扎伤口,“灰烬里能长出新的东西。”
那天晚上,烬睡在谷里废弃的储藏室。青木给他拿了条旧毯子,掉毛,但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躺在干草堆上,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听着外面隐约的笑语和虫鸣。
五年了,他第一次在没有监控、没有实验仪器、没有警报声的房间里睡觉。
他做了个梦。梦里没有培养罐,没有电击,只有艾拉敷药时指尖的温度,和那句“灰烬里能长出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