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留了下来。起初只是暂时的，打算伤好了就走，他对自己说。但伤好了，他又想，再多待一天。一天又一天，变成了一周，然后是一个月。
“归一者”——这是谷地的名字。青木告诉他，这里的人都是被外面世界驱逐的“异类”。混血，亚人，还有因为反对纯血政策而被流放的人类。他们聚在这里，自己种地，自己盖房子，自己制定规则。
“规则很简单，”青木说，递给他一把锄头，“三条：不偷，不抢，不害人。做到了，你就是这里的人。劳动，分享，互相照顾——这些不用规则，是这里活下来的本能。”
烬接过锄头。木头手柄被磨得光滑，显然被很多人用过。他跟着其他人下地，学习翻垦土地。龙族的力量让他干活很快，力气大得惊人，一个人能轻松干完三个人的活。但起初他总控制不好力道，一锄头下去，地是松了，锄头也断了。
“轻点，伙计。”一个叫“石蹄”的牛亚人拍拍他的肩——石蹄是谷里的铁匠，负责修理所有工具，“地不是仇人，不用往死里砸。”
烬看着他被掰断的第三把锄头，有些无措。艾拉正好经过，看见这一幕，笑了：“过来，我教你。”
她接过新锄头，示范动作：“腰发力，不是用手臂蛮力。看，这样——翻起来，抖松，不用太深。”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弯腰时，耳后的彩虹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烬试着模仿，动作僵硬，但至少没再把锄头弄坏。
“对了，就这样。”艾拉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慢慢来。你力气大，以后开荒肯定是一把好手。”
“开荒？”
“嗯，山谷东边还有片坡地，土质不错，就是石头有点多。开出来能多种两亩土豆。”艾拉眼睛亮亮的，“有了更多土豆，冬天就能少饿肚子。”
烬看着她眼中的光，忽然想起维克多博士的眼睛——那种看到“有价值数据”时的兴奋光。但艾拉眼里的光不一样。更暖，更干净，是为了“活下去”本身，而不是为了从别人身上榨取什么。
他开始学更多东西。猫耳老人“老喵”教他木工，他做了一把歪歪扭扭的椅子，被大家笑了好几天。但他不在乎，因为艾拉会坐在那把椅子上晒太阳，眯着眼睛说“挺舒服的，就是有点硌屁股”。
狼人夫妇“铁爪”和“银鬃”教他设陷阱捕猎。烬学得很快，龙族的动态视力和训练而来的潜伏本能让他天生就是好猎手。第一次独自猎到岩羊时，他拖着猎物回来，谷里的人都围过来，孩子们兴奋地尖叫。那天晚上，全谷吃了烤羊肉，烬分到最大的一块——这是规矩，猎手有优待。
他渐渐在谷地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吃饭时，会有人给他留座；干活时，会有人自然地把工具递给他；晚上围坐篝火时，会有人把烤好的土豆塞到他手里。他开始记住大家的名字：除了青木、艾拉、石蹄、老喵、铁爪、银鬃，还有爱唱歌的羽人姐妹“云翼”和“风翎”，沉默但手巧的蜥蜴亚人工匠“鳞火”，总抱着本书看的纯血流放学者大家叫他“老学究”……
他也开始说话。起初只是单字，后来是短句。他告诉大家他叫“烬”，其他的没说，也没人问。谷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问过去。你来，你守规矩，你劳动，你就是家人。过去是苦是痛，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让它留在山谷外。
但烬对艾拉说了些。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
那天他们在药圃除草，艾拉教他认草药。“这是紫叶草，止血的。这是银线藤，退烧。这个是蛇吻花，有毒，但少量能镇痛。”
“你懂很多。”烬说，拔起一根杂草。
“跟我母亲学的。”艾拉的声音低了些，“她也是鳞裔，以前是部落里的药师。后来……部落被协会的清剿队毁了，她把我藏在药柜里，自己……”
她没说完，但烬懂了。他看着艾拉侧脸，看见她睫毛微微颤抖。那一刻，他喉咙发紧，然后听见自己说：
“我也……学过记忆方法。在……以前的地方。他们要我记住很多东西，人体的结构，药物的反应，痛觉的阈值……”
艾拉转头看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
“他们叫我01，或者‘它’。”烬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泥土，“说我是完美的兵器，是工具。电击，切割，改造……都是为了测试‘性能’。”
他说得很简略，很破碎。但艾拉听着，蜜糖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怜悯是居高临下的，她的眼神是平等的理解。等他停下，她才轻声说：
“那现在，你不是工具了。你是烬，是谷里最能干的猎手，是帮我打理药圃的帮手，是老喵那破椅子的制作者。”
她笑了，那个浅浅的梨涡又出现：“虽然椅子确实不怎么样就是了。”
烬也笑了。很轻微，但确实是笑。他感觉到，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细缝，有温暖的光漏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