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垦完坡地后,烬在谷里的位置彻底稳固了。他不再是“那个外面来的陌生人”,而是“烬”,是那个力气大、干活拼命、话不多但可靠的年轻人。孩子们喜欢缠着他,因为他不嫌烦,会安静地听他们讲那些幼稚的幻想;老人们喜欢叫他帮忙,因为他从不推辞,修屋顶、劈柴、搬重物,随叫随到。
他和艾拉越走越近。一起打理药圃,一起进山采药,一起在溪边洗衣服。烬学会了辨认艾拉采药时专注的表情,学会了在她踮脚够高处草药时,自然地伸手帮她摘下来,学会了在她背篓太重时,默默接过来自己背上。
他们话不多,但沉默是舒适的。有时一起坐在溪边,艾拉处理草药,烬磨刀或修补工具,一坐就是一下午,只有水声和鸟鸣。
夏末的一个傍晚,他们采药回来,坐在山岗上看夕阳。天空被染成绚烂的紫红色,云像燃烧的棉絮。
“烬。”艾拉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烬愣住。他转头看艾拉,她的侧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柔光,耳后的鳞片闪着细碎的彩光。她没看他,只是看着远方的天空,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边的草叶。
“没有。”烬说,声音有些干涩,“在研究所……没有‘喜欢’这个概念。只有‘有用’和‘没用’,‘服从’和‘不服从’。”
艾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现在呢?”
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艾拉,看着她蜜糖色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颤的睫毛。他忽然想起那些夜晚,躺在储藏室的干草堆上,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她敷药时指尖的温度。
“现在……”他开口,喉咙发紧,“有。”
艾拉终于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谁?”
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答案太明显,不需要说出口。
艾拉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根,那些彩虹鳞片似乎都更亮了些。她低头,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傻子。”她又说,但这次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她靠过来,很轻地,把头靠在他肩上。烬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伸手,试探性地、笨拙地揽住她的肩。
夕阳沉下山脊,星星一颗颗亮起来。他们就这么坐着,直到夜幕完全降临,艾拉才轻声说:
“该回去了。”
“嗯。”
回谷的路上,他们的手自然而然牵在了一起。谁也没再说话,但交握的手心里,温度在无声地传递。
秋天,谷里庆祝丰收节。新开垦的坡地产出了第一批土豆,虽然不算多,但足够让大家过个富足的冬天。人们把最大的土豆堆在篝火边,烤熟了分着吃,唱歌,跳舞,喝酒——青木用野果酿的酒,很烈,但甜。
烬喝了两碗,头有点晕。艾拉也喝了,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拉着他跳舞,烬笨手笨脚,总是踩到她的脚,但两人都笑个不停。
舞跳到一半,艾拉忽然停下,仰头看着他,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烬。”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结婚吧。”
烬愣住了。周围的歌声、笑声、篝火的噼啪声,好像一瞬间都退得很远。他只能看见艾拉的眼睛,那么亮,那么认真,带着一点点忐忑,但更多的是坚定。
“我……”他开口,声音哑了,“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没有家,没有过去,没有……”
“你有我。”艾拉打断他,手按在他胸口,感受那里有力的心跳,“你有谷里这些人。你有现在,有以后。这还不够吗?”
烬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够。”
艾拉笑了,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很快,带着果酒的甜香。周围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孩子们尖叫着起哄,大人们善意地大笑。
烬愣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艾拉脸更红了,但眼睛笑得弯弯的,拉着他跑向篝火,继续跳舞。
那天晚上,烬第一次醉倒。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幸福——那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饱胀的、几乎让他不知所措的幸福。
婚礼很简单,就在篝火边。没有华丽的礼服,艾拉穿了她最好的一件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净的亚麻长裙,烬穿了件新缝的布衣,是老喵和几个妇女一起赶工做的。
青木主持仪式。老人穿着他最体面的衣服——其实也就是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净的长袍,用颤抖但清晰的声音说:
“烬,艾拉,今天你们站在这里,站在家人面前,说要成为彼此的伴侣。我不问你们是否富有,不问你们来自何方,只问你们:是否愿意在对方饥饿时分出食物,在对方寒冷时分享温暖,在对方跌倒时伸手搀扶,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互相照顾,不离不弃?”
烬看着艾拉,艾拉看着他。两人同时点头:
“愿意。”
“好。”青木笑了,从怀里掏出两枚简陋的金属环——是烬自己打的,用他从山里找到的零星铁矿,在石蹄的指导下,烧红,捶打,弯成环。“交换信物,然后,你们就是夫妻了。”
烬给艾拉戴上戒指。金属环很粗糙,甚至不太圆,但艾拉低头看着,眼睛亮亮的,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艾拉也给烬戴上,她的手指有些抖,但很稳。
“礼成!”青木提高声音,“从今往后,你们是彼此的依靠,是这个家的两根柱子!”
大家欢呼起来,把两人围在中间。烤土豆,炖菜,果酒,简单的食物,但每个人都吃得很开心。孩子们围着他们跑来跑去,大人们轮番过来敬酒,说祝福的话。
烬喝了很多,但这次没醉。他太清醒了,清醒地记得每一个细节:艾拉在火光下泛红的脸颊,她耳后鳞片闪烁的微光,她笑时眼角的细纹,她握住他手时的温度。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烬和艾拉回到他们的“新房”——其实就是之前烬住的储藏室,但被大家重新布置过,墙上挂了风干的野花,地上铺了干净的干草和新编的草席,还有一床虽然旧但厚实的被子。
门关上,外面隐约还有笑声和歌声,但这个小空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烬站在门边,忽然紧张起来。非常紧张。比面对追兵紧张,比第一次狩猎紧张,甚至比在研究所接受那些痛苦实验时还紧张。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睛不敢看艾拉。
艾拉背对着他,正在铺被子。她的动作很自然,很从容,把被子铺平,拍了拍,然后转身,看见烬僵在门口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她走过来,仰头看他,“傻站着干什么?”
“我……”烬喉咙发干,“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艾拉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笑得更明显了。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把他牵到床边坐下。
“坐着。”她说,然后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墙上摇曳的油灯光影。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艾拉轻声开口:
“紧张?”
“……嗯。”
艾拉笑了,侧头看他:“以前我给你换药的时候,你不是也在我身边睡过吗?在药圃旁边的草棚里,记得吗?那次你发烧,我守了你一夜。”
烬记得。那是他刚来谷里不久,有次进山采药淋了雨,晚上发起高烧。艾拉把他挪到药圃边的草棚,给他敷药,擦身,守着他直到退烧。那晚他迷迷糊糊,但记得有人一直握着他的手,记得有人在耳边轻声哼歌。
“记得。”他说。
“那现在有什么区别?”艾拉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只是多了一枚戒指,多了一个承诺。”
她说着,躺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去收最后一批草药。”
烬看着她,看着她蜜糖色的眼睛,看着她坦然的神情。忽然间,那些紧张、不安、不知所措,像阳光下的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他也躺下来,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放松多了。艾拉很自然地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手搭在他胸口,像之前很多个夜晚,他们在溪边或山岗上小憩时那样。
“烬。”她轻声说。
“嗯?”
“你心跳得好快。”
“……嗯。”
艾拉笑了,笑声闷在他肩窝里:“傻子。”
她抬起头,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重新窝回去,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见。”
烬愣了几秒,然后,很慢很慢地,伸手,搂住了她的肩。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瓷器。
“明天见,”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油灯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小片银白。
烬睁着眼,看着屋顶的阴影,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艾拉已经睡着了,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侧,手指还松松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他慢慢闭上眼睛。
心里那片荒原,不知何时,已经开满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