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后第三年，星火出生了。
这小家伙的哭声很响亮，有着和烬一样的尖耳朵，耳后有淡淡的、和艾拉一样的彩虹鳞纹。烬抱着那团软软的小东西，手在抖——他握过枪，拧断过脖子，但从没抱过这么脆弱的东西。
“你轻点，笨蛋。”艾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烬僵硬地调整姿势。星火在他臂弯里扭了扭，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清澈的、蜜糖色的眼睛，和艾拉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躺在艾拉身边，星火在摇篮里睡着。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银白。
“烬。”艾拉轻声说。
“嗯？”
“你……还恨吗？”
烬沉默了很久。恨吗？恨研究所，恨维克多，恨那些把他当工具的人。但恨意好像被时间泡软了，被艾拉的笑容融化了，被星火的小手捏散了。
“不知道。”他最后说，“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艾拉翻过身，手搭在他胸口，那里有个能量核心的疤痕：“那就别想了。我们有现在，有以后。”
烬握住她的手。
星火一天天长大。小家伙一岁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两岁开始说话，第一句是“爸爸抱”。五岁生日那天，谷里凑了面粉和糖，烤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这算是谷地里的传统了）。星火脸上抹着奶油，追着猫耳小孩满院子跑。
青木喝多了，抱着他的破木琴，唱一首古老的歌。歌词含糊不清，什么“虚空”，“轮回”，“纪元重启”。烬在喂星火吃蛋糕，没仔细听。
“青老头又喝多了。”艾拉笑着说，擦掉星火鼻尖的奶油。
“让他唱吧。”烬说。青木最近身体越来越差，树皮一样的皮肤开始脱落，眼睛彻底看不见了。谷里人都知道，长老的时间不多了。
夜深了，篝火渐熄。烬抱着睡着的星火回屋，艾拉收拾着碗筷。双月悬在天上，一大一小，像母亲和孩子。
烬把星火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小家伙嘟囔了一句梦话，抓住他的手指。
那一刻，烬站在床边，看着妻儿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饱满的情绪。
那一刻，他差点就有了。一个家，一个未来，一个可以放下所有仇恨的平凡人生。
他差点就信了，这个世界还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愿意给他这样的怪物一个容身之处。
窗外的月光很温柔。
……
声音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
起初很低沉，像远方的闷雷。烬在睡梦中皱了皱眉，龙族的听觉比常人敏锐太多。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身边的艾拉还熟睡着，呼吸均匀。摇篮里，星火踢了踢被子。
不对。
这不是雷声。是旋翼机引擎的轰鸣，重型，不止一架，而且越来越近。
“艾拉！”他摇醒妻子。
艾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穿衣服，抱上星火。”烬已经跳下床，抓起外套，“出事了。”
谷里其他人也醒了。人们从屋子里探出头，孩子们被惊醒，开始哭。青木拄着杖跌跌撞撞走到空地中央，浑浊的眼睛“望”着天空。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
“是‘猎犬’……巴斯克维尔。”老人沙哑地说，“协会的净化部队……他们找到我们了。”
第一架旋翼机出现在山谷上方，探照灯像巨大的眼睛，扫过地面。光芒所及之处，圆顶屋子暴露无遗，奔跑的人影无所遁形。扩音器里传出冰冷机械的声音：
“非法基因污染聚落！所有人放弃抵抗，接受基因审查！重复，放弃抵抗，接受审查！”
“他们凭什么！”一个狼人怒吼，他的妻子死死拽着他的手臂。
“就凭他们是纯血，我们是杂种……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青木喃喃道，然后提高声音，“女人孩子去地下掩体！男人……别反抗，反抗只会死更多人！”
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第二架、第三架旋翼机悬停，舱门打开，绳索垂下。穿着黑色作战服、头戴防毒面具的士兵滑降下来，落地就开火。不是警告射击，是实弹。
砰！砰！砰！
一个混血老人胸口中弹，倒在地上。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渗进土地。
烬把星火塞进艾拉怀里：“带他走！去掩体！”
“一起走！”艾拉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
“我得拖住他们！”烬推开她，转身冲向最近的士兵。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他第一次完全释放龙族的力量。鳞片从皮肤下翻出，覆盖手臂、脖颈、脸颊，瞳孔缩成危险的细缝。在研究所被称作“缺陷”的变异，此刻成为武器。
士兵的子弹打在他胸口，被鳞片弹开，发出叮叮的脆响。烬抓住枪管，一拧，金属像纸一样变形。他一拳砸在对方头盔上，头盔连带头骨一起碎裂。
更多士兵围上来。烬在人群中撕开一道口子，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但他保护不了所有人。他看见猫耳老人抱着孙子跑向掩体，被流弹击中后背，两人一起倒下。看见狼亚人夫妇用身体堵住掩体入口，被能量武器击中，瞬间汽化，连惨叫都来不及。
“长老！”有人尖叫。
烬回头。青木站在空地中央，伸开双臂，试图化作巨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射向孩子的子弹。老人的嘴唇在动，好像在念什么古老的咒文——
然而，电击弩箭毫不留情地射穿了他的胸口。
青木瘦小的身体晃了晃，木杖从手中滑落。他低头，似乎想看看胸口的箭矢，然后向前扑倒，脸埋进泥土里。
“不——”艾拉的尖叫撕裂夜空。
烬猛地转头。艾拉站在掩体入口，怀里抱着星火，几个吓坏的孩子躲在她身后。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青木倒下的方向，蜜糖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光。
一架重型攻击机降低了高度，机腹的多管炮台在旋转，对准掩体区域。
计算在瞬间完成。距离，速度，拦截可能性。烬的大脑——那台被改造过的、精密如仪器的战斗处理器——给出了冰冷的结果：成功率0.7%。
但他还是跃起了。用尽全力，肌肉撕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在空中，看见炮口开始凝聚光芒，看见艾拉抬起头看见他，嘴唇张开似乎在喊什么，看见星火在她怀里吓得忘了哭——
一道流弹击中了艾拉的后背。
不是来自攻击机，是从侧面射来的，某个士兵仓促间的射击。冲击力把她往前推，她怀里的星火摔出去，滚了几圈，趴在地上不动了。艾拉自己踉跄两步，手徒劳地伸向儿子，然后倒在掩体入口的血泊里。
炮击在下一秒落下。
火焰，泥土，碎石，混杂着惨叫和哭嚎。掩体入口坍塌了一半。烬落在地上，连滚带爬冲过去，跪在艾拉身边。他抱起她，手掌按住她背后的伤口。血从他指缝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带着生命流逝的速度。
“艾拉……艾拉！”
她睁开眼睛，瞳孔已经在扩散。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小的彩虹鳞片反射着微弱的光。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烬读懂了。
快走。
带星火走。
然后那双蜜糖色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固定在一个空洞的、望着天空的角度。
烬僵在那里。世界的声音消失了，颜色褪去了，只剩下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和远处星火微弱的抽泣。小家伙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和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他朝烬伸出手，小嘴一瘪一瘪：
“爸爸……妈妈痛痛……”
攻击机调转方向，炮口重新对准他。
烬抱起星火，最后看了一眼艾拉。她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嘴角甚至还有一丝未消散的弧度，像睡着了一样。
他冲进树林，跃下山崖，坠入谷底的激流。冰冷的河水淹没了他，星火在他怀里挣扎，咳嗽，呛水。他死死抱着儿子，在激流中翻滚，撞上岩石，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又感觉到它们快速愈合。
不知漂了多远，水流变缓。他挣扎着爬上岸，瘫在乱石滩上，咳出肺里的水。怀里的星火不动了。
“星火？”他轻轻摇晃。
没有回应。
小家伙的身体软软的，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污泥。耳朵后面的彩虹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艾拉的一样。
烬伸手探他的鼻息。
没有。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温度。
他把耳朵贴在孩子胸口。寂静。
“不……不会的……只是睡着了……别吓我好不好……”他喃喃，开始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手法是研究所教的，为了测试他的急救知识。他吹气，按压，再吹气。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
星火小小的身体随着按压起伏，但没有反应。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烬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累，龙族的体力不会因为这点运动就耗尽。是因为别的东西，某种更深处的、支撑了他这么多年的东西，正在崩塌。
他停下来，跪在儿子身边。河水哗哗流过，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和爆炸。谷地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烬伸手，轻轻合上星火的眼睛。然后他抱起那具小小的、已经冰冷的身体，走到河滩高处，开始用手挖坑。没有工具，指甲翻起，流血，愈合，再翻起。他挖了一个浅坑，把星火放进去，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孩子身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他从河边捡来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堆成一个小丘。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看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刺眼，但他没有眨眼。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太阳完全跳出地平线，照亮这片满是伤痕的土地。
然后他转身，走进森林深处。
他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终于磨利了的刀，刚从锻造炉里取出，淬了最冷的火。
走了没有一百米，他停下来，回头。
山谷方向浓烟滚滚。那片他花了三年时间开垦的土地，那些他亲手搭建的屋子，那些会笑会闹的人，都没了。
艾拉没了。星火没了。青木没了。那个差点就成了的“家”，没了。
他跪倒在地，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他试了几次，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森林，对着燃烧的山谷，对着这个操蛋的世界，一字一句地吼出来：
“为什么把他们从我身边夺走的——是你？！”
声音在树林间回荡，惊起飞鸟一片。
没有回答。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象征着毁灭的嗡鸣。
他站起身想要离开，但脚像钉在地上。
艾拉还在那里。
青木还在那里。
谷里所有的人——猫耳老人，狼亚人夫妇，羽人姐妹，鳞火，老学究，那些追着他喊“烬叔叔”的孩子——他们的尸体还躺在燃烧的废墟里。
他不能就这样走。
烬转身，沿着来路返回，路上，烬的头发似是燃尽了，只剩下雪白的灰。
“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