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的火还没灭,但已经小很多了了。浓烟滚滚上升,在黎明前的灰暗天空里拉出一道肮脏的疤痕。
巴斯克维尔分队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五十个人,动作麻利,效率极高。他们分成几组:一组在尸堆旁浇燃料,准备焚烧;一组在废墟里翻找值钱的东西——手工工具,粗糙的首饰,没烧完的粮食;还有一组在周围警戒,枪口对着可能藏人的阴影。
独眼男人——分队长格雷森——站在中央空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刚从尸体上摘下来的银质吊坠。吊坠很简陋,就是一片弯月形的金属,但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
“这些杂种倒挺会享受。”格雷森把吊坠揣进口袋,啐了一口,“可惜,再好也是杂种。”
“队长,”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脸色有些发白,“那些孩子……也要烧吗?”
格雷森转头看他。那是个新兵,第一次参加“净化行动”。格雷森记得他的名字,凯尔,是个纯血人类贵族的子嗣,十九岁,来镀金的。
“不然呢?”格雷森挑眉,“带回去养着?”
“不是,我是说……”凯尔咽了口唾沫,“他们……他们还那么小……”
格雷森走过去,拍了拍凯尔的肩,力道很重:“听着,小子。这些可不是‘孩子’,是污染。是基因里的毒。今天你可怜他们,明天他们的毒就会扩散,感染更多纯血。净化是慈悲,是给他们一个痛快,明白吗?”
凯尔低下头:“……明白。”
“那就去干活。”格雷森指向尸堆,“把燃料浇匀点,烧干净,别留痕迹。”
凯尔僵硬地转身,走向尸堆。那里堆着几十具尸体,大人小孩都有。他看见一个猫耳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天空的灰白。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朵烧焦的彩虹花。
凯尔的手开始抖。他拧开燃料桶的盖子,刺鼻的气味冲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草丛。但凯尔受过训练,他知道那不是风。
他猛地转身,举枪。
什么也没有。只有废墟,烟雾,以及远处队友翻找东西的声响。
“错觉吧。”他喃喃,转回身。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影站在尸堆的另一侧,离他不到十米。白发,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痕,脸上沾着血和泥。最让凯尔脊背发凉的是那双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是竖瞳,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金色,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不是盯着他。
是盯着尸堆。
盯着那个猫耳小女孩。
“你……”凯尔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人影动了。
不是跑,是“出现”。上一秒还在十米外,下一秒已经站在凯尔面前。凯尔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
然后他感觉脖子一凉。
世界开始旋转。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脖子以上空空如也。看见那个白发男人弯腰,从猫耳小女孩手里轻轻取走那朵焦黑的彩虹花。看见男人的手指——那些手指的指甲翻起,血肉模糊,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最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烬握着那朵焦黑的彩虹花。
花瓣一碰就碎,化成灰从指缝漏下。他记得这种花,谷里人叫它“希望虹”,只在春天开,艾拉最喜欢采来晒干泡茶。
现在花焦了。
他把最后一点灰烬攥进手心,抬起眼睛。
周围有五个士兵发现了他,正举枪围过来。他们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耳朵里只有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燃烧。
开枪了。
子弹打在他的胸口,肩膀上,腿上。伤口炸开,血花迸溅,但烬没觉得疼。或者说,疼,但那种疼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他能感觉到肌肉在撕裂,骨骼在承受冲击,但那些信号传到大脑时,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燃料。
年轻的士兵渴望功勋,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一看就是杂种的陌生人,没有让他活着的必要。
很快,第一个士兵冲到他面前,刺刀捅向他的腹部。烬没躲。他让刀锋刺进去,很深,穿透了内脏。然后他抓住士兵握刀的手,一拧。
骨裂声清脆悦耳。
士兵惨叫。烬把刺刀从他手里扯出来,连带扯断了几根手指。然后反手,刀锋向上,捅进对方的下颌,穿透颅骨,从头顶穿出。
血喷了他一脸,温热的,咸腥的。
第二个士兵开枪打中他的头。子弹擦过太阳穴,带走一片头皮,但没击穿颅骨。烬转头看他,用那只被血糊住的眼睛。然后他冲过去,速度太快,士兵来不及开第二枪。
烬抓住他的头,双手一拧。
脖子像麻花一样扭曲了三百六十度。眼睛还瞪着,但已经死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烬记不清自己怎么杀的他们。只记得一些碎片:撕开喉咙时气管漏气的嘶嘶声,砸碎面骨时牙齿崩飞的脆响,扯断脊椎时身体软下去的触感。
他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只有一片白噪音,和几个不断重复的短句:
死吧。
都死吧。
我死之前,你们都得死。
拉你们垫背。
全都垫背。
格雷森听到枪声和惨叫时,正在检查一箱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金属工具。
“怎么回事?!”他抓起对讲机,“哪个小队在交火?”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然后是一个士兵惊恐到变调的声音:“队长!他、他在这里!那个怪物——啊!!!”
惨叫,然后是骨头碎裂的闷响。
通讯断了。
格雷森脸色变了。他拔出手枪,对周围士兵吼道:“所有人!战斗阵型!有敌人!”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集结,二十多人,扇形散开,枪口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尸堆那边。
烟雾很浓,看不清。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短促的惨叫,和某种……咀嚼声?不,不是咀嚼,是撕裂。肌肉被强行撕开,骨头被砸碎的那种声音。
“照明弹!”格雷森下令。
一发照明弹升空,惨白的光照亮了尸堆区域。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个白发男人站在尸堆旁,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但更多的是别人的。他脚下躺着七具尸体——不,不能叫尸体,是碎块。手臂,腿,头颅,躯干,散落一地,像被什么猛兽撕扯过。
男人手里抓着半截脊椎,正一截一截地掰断。掰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
“开火!”格雷森嘶吼。
二十多支枪同时开火。子弹如暴雨般倾泻。白发男人被击中,身体剧烈抖动,血花不断炸开。但他没倒。
不仅没倒,他还开始走。
迎着弹雨,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子弹打在他身上,有的被弹开——格雷森看见男人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是鳞片,在皮下形成了某种装甲层。有的打进去了,但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得吓人,几乎在子弹穿出的瞬间,肌肉就已经开始闭合。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一个士兵尖叫。
“继续射击!打头!打关节!”格雷森自己也开枪,但他心里清楚——没用的。这家伙不是人,反而像是某种他们制造出来的怪物,现在怪物回来索债了。
白发男人走到第一个士兵面前。那个士兵还在疯狂射击,子弹全打在男人胸口,但男人只是伸手,抓住枪管。
一拧。
枪管像面条一样弯曲。
然后男人抓住士兵的头,往旁边断墙上一撞。
噗。
像西瓜摔碎的声音。
红白之物溅了一墙。
“撤退!撤退!”此刻格雷森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东西,“呼叫支援!我们需要重火力——”
话没说完,白发男人已经冲到他面前。
速度太快了,格雷森只看见一道血影,然后胸口一凉。他低头,看见一只沾满血的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握住了还在跳动的心脏。
“你……”格雷森张嘴,血从嘴里涌出。
白发男人——烬——看着他,那双金色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的虚无。
“巴斯克维尔?”烬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是我……”格雷森咳血,“你……到底……”
“我叫烬。”烬说,手指收紧,心脏在掌心里变形,“是烧完你们之后,剩下的那点灰。”
他抽出手,连带扯出心脏,血管,肺叶。格雷森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那个自称“烬”的男人把他的心脏扔在地上,一脚踩碎,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士兵。
接下来的三分钟,成了巴斯克维尔分队幸存者的地狱。
烬不再用枪,不再用刀。他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手撕,牙咬,头撞,拳砸。他完全放弃了防御,任凭子弹打在身上,只专注于一件事——把眼前这些穿着制服、戴着猎犬臂章的东西,变成再也不会呼吸的碎肉。
一个士兵被他拦腰撕成两截,上半身还在爬,被他一脚踩碎了头。
另一个被他抓住双腿,像撕鸡一样撕成两半,内脏哗啦洒了一地。
第三个试图逃跑,烬捡起地上一截断矛,掷出去,从后背穿入,前胸穿出,把人钉在墙上。
血。到处都是血。地面成了血沼,墙壁糊满了血肉,空气里浓烈的铁锈味让人作呕。
烬在血泊里杀戮,动作狂暴但精准。他脑子里那点残存的理智——研究所训练的战斗本能——在自动计算最有效的杀人方式。而剩下的部分,那片燃烧的空白,则在享受。
享受骨头碎裂的触感。
享受惨叫戛然而止的寂静。
享受生命从指尖流逝的温度。
死吧。
都死吧。
和我一起。
下地狱。
最后一个士兵是个年轻人,缩在墙角,枪早就丢了,抱着头哭喊:“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服从命令!是上面让我来的!”
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我知道。”烬说,声音很轻,“我也只是执行命令,我自己的命令。”
年轻人抬头,泪流满面:“求求你……我、我还有家人……我妈妈在等我回家……”
烬看了他几秒。
然后伸手,毫不留情地捏碎了他的喉结。
年轻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烬站起来,环顾四周。
安静了。
枪声停了,惨叫停了,连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小了。
五十具尸体——或者说,五十堆碎肉——散落在废墟各处。血汇成小溪,流向低洼处,积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洼。
烬站在血泊中央,浑身浴血,白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脖子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挂着碎肉,指甲缝里塞着人皮组织。
他杀了多少人?
五十个?五十一个?记不清了。
但他还站着。
为什么?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艾拉躺在尸堆里的画面闪过。
为什么不是那些善良的、无辜的、本该活下去的人?
星火冰凉的小手。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从培养罐里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错误。一个不该被制造出来的怪物,一个被当成工具训练出来的杀人机器。
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呼吸?
烬抬起头,看向东方。太阳正在升起,晨光刺破烟雾,照在这片屠宰场上。血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碎肉开始散发腐臭。
他想起青木喝醉时哼的歌。
想起那些含糊的呓语:
“虚空之主……纪元重启……焚尽一切……灰烬里……新生……”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只是醉话。
现在他懂了。
这个世界,从根子上烂了。烂在傲慢的贵族,烂在贪婪的协会,烂在每一个把别人当工具、当垃圾、当可以随意净化掉的“污染”的人心里。
修修补补没用。
杀了这五十个,还有五百个,五千个,五万个。
只要这个世界还在,只要这种“纯血高于一切”的规则还在,艾拉和星火那样的悲剧就会一次次重演。
那么……
烬笑了。笑容扯动脸上的伤口,血又流下来。
那就都别要了。
既然美好这么脆弱,既然善良这么容易被践踏。
既然我这样不该存在的怪物都能活下来,而那些该活着的人却死了。
那就把一切烧干净。
连我自己一起。
他走到格雷森的尸体旁,弯腰,从对方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质吊坠——从谷里人尸体上抢来的。烬把吊坠握在手心,握得很紧,金属边缘刺进皮肉。
烬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他的左臂伤口在愈合,胸口的弹孔也在收缩,但疲惫感像山一样压下来。
他踉跄着走到尸堆旁——不是士兵的尸堆,是谷里人的。
猫耳老人,狼亚人大妇,羽人姐妹,鳞火,老学究……还有那些孩子。他们的眼睛大多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烬跪下来,开始搬尸体。一具,一具,一具。
他把所有人的尸体都搬到山谷东边的山坡上——那里是谷里人曾经计划开辟新墓地的地方,土质松软,向阳。
没有工具,还是用双手挖。指甲早就没了,手指磨得血肉模糊,但龙族的愈合能力让伤口不断愈合,又不断被磨破。他就这样挖,挖了一个巨大的、浅浅的坑。然后把尸体一具具放进去。
他给每个人整理遗容,合上眼睛,尽量摆成安详的姿态。艾拉的衣服被烧焦了大半,他把自己身上的作战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星火……星火不在这里,他埋在了河边。
最后是青木。老人的胸口还插着那支电击弩箭,烬小心地拔出来,擦掉他脸上的血污,把他放在最中央。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填土。
一捧一捧的土盖上去,渐渐掩埋了那些熟悉的面孔。烬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他们。
太阳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当他填完最后一捧土时,夕阳把山坡染成血红色。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巨大的土堆,和旁边一棵被烧焦但还活着的枯树。
烬跪在坟前,看着这个埋葬了他所有家人、所有希望、所有“差点就有了”的东西的土堆。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能伸出手,按在泥土上,感受下面那些逐渐冰冷的温度。
然后他对着这片燃烧的废墟,对着脚下五十具尸体,一字一句地立誓:
“我,烬。”
“从今天起,不再是编号,不再是工具,不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处置的‘资产’。”
“我是火。”
“是烧尽一切的火。”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那些坐在议会里的高层,那些把世界变成这样的人——”
“最终会变成的灰烬。”
他松开手,吊坠掉进血泊,溅起小小的血花。
“虚空之主……如果你真的存在……”
“那么,我将燃尽这个世界……。”
“然后,在灰烬里——”
“给我爱和爱我的人……一个没有眼泪的新生。”
风起,卷携着血腥和烟灰,扑在他脸上。
烬转身,离开这片屠宰场。
身后,火焰还在烧。血还在流。尸体还在慢慢变冷。
而他,走向荒野深处,走向一条注定要用更多血铺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