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离开谷地后的第三个月，来到了大陆最北端的永冻荒原。
这里终年积雪，寒风如刀。历史记载，古精灵的遗迹就埋在这片冰原之下，而传说中精灵的树皮卷里就记载着关于“世界归零”的最早预言。烬裹着从巴斯克维尔士兵尸体上扒下的厚毛氅，踩着及膝的深雪，在一片苍茫中寻找那座被称为“冰冠棱柱”的遗迹。
他在雪原上走了七天。基因改造让他比常人更耐寒，但饥饿是真实存在的。第三天，他猎杀了一头雪原牦牛，生饮其血，生食其肉。血液温热地滑过喉咙时，他想起艾拉总会把肉炖得烂熟，撒上她采的野蒜和香草。
第七天黄昏，他找到了。
这不是什么宏伟遗迹，只是一截突出冰面的、歪斜的石柱。石柱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但隐约能看见刻痕。烬用匕首刮去冰层，露出下面古老的精灵文字——不是现代精灵语，是更古老的、被称为“源语”的文字。
研究所教过他十七种语言，源语是其中之一。
他凑近，一字一句地读：
“世界如钟表，齿轮渐锈蚀。当七罪汇聚于脐点，虚空将睁开独眼，吞噬旧日，吐出新生。”
“脐点”，烬记下这个词。他继续刮擦冰面，发现更多文字，但大多已风化模糊。只有最后一句还算完整：
“寻神者需献上罪火，罪火需以罪魂为薪。傲慢者冠，嫉妒者刃，暴怒者甲……”
后面的字被冰晶覆盖，再也看不清。
烬在石柱前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吞没雪原。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像细针。他转身离开，什么都没有留下。
离开冰原时，他绕道经过了一个北境哨站。那是个为往来商队提供补给的小型聚居点，本该有炊烟，有灯火，有人声。
但烬走近时，只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哨站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死寂。雪地上有拖拽的血痕，一直延伸到中央广场。烬走进去，看见广场上的景象，停下了脚步。
十几具尸体被吊在木架上，都是混血或亚人。有老人，有妇女，也有孩子。他们的胸腔被剖开，心脏被摘除，空荡荡的胸腔在寒风中像干枯的巢穴。木架下用血写着标语：
“净化进行中——混血心脏含污染毒素，必须摘除处理。”
落款是“北境净化委员会”。
烬站在那些尸体下，抬头看。一个亚人妇女的尸体还在轻微摇晃，她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也被剖开了胸腔，小得可怜的心脏不知所踪。
雪又开始下，落在尸体上，落在血迹上，落在烬的肩头。
他想起艾拉说过，她母亲就是北境部落的药师，因为不肯交出“受污染的草药配方”，被净化队吊死在村口。
“这个世界……”烬低声说，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里。
他没有埋葬这些尸体。而是走进哨站的仓库，找到了储存的燃料油。他把油浇在木架上，点燃。
火焰在雪夜中腾起，吞没了尸体，吞没了标语，吞没了这个小小的、沾满血腥的哨站。
烬站在火光外，看着那些躯体在火焰中蜷缩、碳化、最终变成灰，混入白雪。
“烧吧。”他说，不知在对谁说。
然后转身，继续向南。
又是三个月后，烬乘着一艘偷渡船抵达东海群岛。
这里与北境是两个极端。终年炎热，海水碧蓝，岛屿星罗棋布。群岛名义上由商盟统治，实际是海盗、奴隶贩子和走私者的天堂。烬要找的是一艘传说中的“幽灵船”，据说船长是个活了三百岁的老鱼人，知道关于“虚空之眼”的秘密。
他在最大的贸易岛“金银港”下船。港口充斥着各种种族：人类商人高声叫卖，鳞裔水手搬运货物，羽人信使在屋顶间飞掠。空气里混杂着鱼腥、香料和汗臭。
烬用从巴斯克维尔士兵身上搜出的钱币，买了套不起眼的亚麻衣物，戴上兜帽遮住白发和竖瞳。他在酒馆打听幽灵船的消息，用两杯烈酒从一个老水手嘴里套出话：幽灵船最近出现在南边的“珊瑚墓地”，那里沉船无数，暗礁密布，正常船只不会靠近。
前往珊瑚墓地的船要价极高，而且只收“特殊货币”。船主是个独眼的人类，咧嘴笑时露出满口金牙：“要去珊瑚墓地？可以。但不要钱，要‘货’。”
“什么货？”烬问。
船主打量他，目光在他遮住的面容和结实的身形上逡巡：“看你是外乡人，不懂规矩。珊瑚墓地那地方，只有两种人去：找死的，和做‘人鱼生意’的。”
他凑近，压低声音：“人鱼，听过吗？不是童话里那种，是真的——深海亚人，半人半鱼，眼泪能凝成珍珠，鳞片能入药，血肉能延寿。但难抓啊，得用特殊陷阱，得去深海。幽灵船的老鱼人就是干这个的，但他最近缺‘饵’。”
“饵？”
“人鱼喜欢音乐，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船主笑得更灿烂了，“所以得用会唱歌的、漂亮的‘饵’，把它们引到浅海。最近货源紧，你要是能弄到一个上等货，我就免费送你去，还包接回。”
烬明白了。所谓的“饵”，就是活人，最好是年轻貌美的混血或亚人，用他们的歌声和美貌吸引人鱼，然后捕获。
“货源在哪？”他问。
船主指了指港口西侧：“‘银鳞拍卖行’，今晚就有场子。但要快，好货不等人。”
烬去了拍卖行。那是个半地下的场所，入口隐蔽，里面却灯火通明。台上，一个猫耳少女被铁链拴着脖子，赤脚站在笼子里。她最多十五岁，浑身发抖，耳朵耷拉着。
拍卖师是个油头粉面的人类，正高声介绍：“纯种山猫亚人，听觉敏锐，夜视能力一流，驯化后是绝佳的看守或宠物！起拍价，五百金！”（金与信用点的比例关系为一比十万）
台下举牌踊跃。最后以一千二百金成交，买家是个脑满肠肥的商人，他上台牵走少女时，手在她臀部捏了一把。少女瑟缩，但不敢反抗。
第二个“货品”是个羽人少年，翅膀被剪了一半，说是“防止飞走”。第三个是鳞裔女孩，耳后的彩虹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和艾拉一样的鳞片。
烬看着那个鳞裔女孩。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破烂的衣角，耳后的鳞片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艾拉第一次给他敷药时，耳后鳞片也是这么微微闪光。
“这个我要了。”烬说。
拍卖师看他：“客人，还没到竞拍环节——”
烬直接走上台。守卫想拦，被他一个眼神逼退——那是杀过太多人的眼神。他走到笼子前，看着那个鳞裔女孩。
女孩抬起头，蜜糖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多少钱？”烬问拍卖师。
“这、这不合规矩……”
“多少钱？”
拍卖师咽了口唾沫，报了个天价：“五、五千金。”
烬从怀里掏出一袋宝石——是从某个傲慢贵族的宝库里“拿”的。他倒出几颗，每颗都足够买下整个拍卖行。
“够吗？”
拍卖师眼睛都直了：“够！够！这位客人，她是您的了！”
烬打开笼子，解开女孩脖子上的铁链。女孩愣愣地看着他，不敢动。
“走吧。”烬说，声音很平静，“趁我改变主意之前。”
女孩这才反应过来，踉跄着跑下台，钻进人群消失了。
至于她能不能活下去……烬已经不在乎了。
拍卖师捧着宝石，笑得见牙不见眼：“客人真是大方！接下来还有更好的货，您看看——”
“不用了。”烬打断他，“告诉我幽灵船的具体位置。”
“这……”
“说。”
拍卖师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凑过来低声说了个坐标。
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拍卖行。台上，另一个“货品”正被牵出来，是个混血少年，眼里一片死寂。
烬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握紧，松开，再握紧。
最终，他转身走了。
他租了条小船，独自前往珊瑚墓地。三天后，在一片沉船残骸中找到了幽灵船——那是艘巨大的、用某种黑色木材打造的船，船身覆盖着贝壳和海藻，像从海底直接浮上来的幽灵。
老鱼人戴维船长是个真正的深海亚人：皮肤是暗蓝色的，有鳃，手指间有蹼，眼睛像两颗发光的珍珠。他坐在船长室里，屋里堆满了各种古怪的收藏：人鱼的头骨，会发光的珊瑚，写着古老文字的海兽皮。
“你要找虚空之眼？”老鱼人的声音像海浪摩擦礁石，“为什么？”
“为了烧掉一些东西。”烬说。
老鱼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露出满嘴尖牙：“你身上有死亡的味道，很新鲜，很多。但我喜欢。至少你不像那些来问我‘如何长生’的蠢货。”
他给了烬一块海兽皮，上面画着复杂的星图和一些文字：“虚空之眼不在海上，在沙漠。‘无声平原’，古神骸骨所化之地，现实最薄。要去那里，你需要收集七种‘罪火’，用罪魂点燃。这是祭品名单——”
老鱼人列出一长串名字，烬扫了一眼，都是大陆上臭名昭著的恶徒：贪婪的奴隶贩子，暴食的贵族，色欲的祭司……
“这些人还活着？”烬问。
“大部分活着，而且活得还很好。”老鱼人咯咯笑，“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你要焚尽世界，就得先收集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做柴薪。讽刺吗？”
烬收起海兽皮：“不讽刺。很合适。”
他离开幽灵船时，老鱼人在身后喊：“喂，焚世者！如果你真成功了，帮我烧掉点东西——”
“什么？”
“烧掉大海。”老鱼人的眼睛在昏暗的舱室里发光，“烧掉这些囚禁我的、无边无际的咸水牢笼。”
烬没有回答。他跳上小船，划向来时的方向。
回程路上，他经过一个小岛。岛上有个渔村，村民们正在举行葬礼。死者是个年轻渔夫，出海时被人鱼拖下水，三天后尸体冲上岸，胸腔被掏空了。
村民们哭喊着“怪物”，发誓要杀光所有人鱼。
烬站在远处，看着那具残缺的尸体，看着渔民们眼中的仇恨。
他想起了拍卖行里那个鳞裔女孩恐惧的眼睛。
想起了老鱼人说“烧掉大海”时眼中的渴望。
想起了这个世界：陆地上的人捕猎亚人，海洋里的亚人捕猎人类。仇恨像锁链，一环扣一环，永无止境。
“烧吧。”他低声说，“全都烧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