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群岛后,烬横穿大陆,抵达南境。这里湿热多雨,雨林茂密,是许多亚人部落的故乡。但近年来,协会的“净化圣殿”在这里扎根,以“清除野蛮,传播文明”为名,行驱逐和屠杀之实。
烬要找的是一个隐居在雨林深处的古老萨满,据说他知道召唤虚空之主的完整仪式。
他在雨林里走了半个月,避开了毒虫、猛兽和沼泽,最终在一片被巨型蕨类植物环绕的空地上,找到了萨满的树屋。
萨满是个蜥蜴亚人,老得鳞片都褪色了,背佝偻得厉害,但眼睛很亮。他坐在火堆旁,正在研磨某种草药。
“你身上有灰烬的味道。”萨满头也不抬地说。
“我来问路。”烬说。
“问哪条路?生路,死路,还是不归路?”
“通往虚无的路。”
萨满终于抬头,用那双爬行类的竖瞳打量烬,良久,点点头:“坐。”
烬坐下。萨满递给他一杯绿色的汁液,味道苦涩,但喝下去后精神一振。
“无声平原在西北,走三个月能到。但你要的不仅是地点,还有方法。”萨满慢慢说,“罪火需以罪魂为薪,这你知道。但点燃罪火需要‘引子’,最纯粹的情感:恨,或爱。”
烬沉默。
“你有恨。”萨满说,“很深,很冷,像埋在地底万年的冰。但这不够。恨只能点燃火,不能维持火。要烧尽世界,你需要……更炽热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失去的东西。”萨满看着他,“那些你曾经拥有、又被夺走的东西。那些记忆,那些温度,那些‘差点就有了’的瞬间。你要把它们挖出来,在心头碾碎,榨出最后一点汁液,浇在恨上,火才能旺到能烧穿现实。”
烬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了艾拉敷药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了星火叫他爸爸时软软的声音,想起了谷里篝火旁的笑声。
那些画面,他一直在努力压抑,不去想。
“疼吗?”萨满问。
“……疼。”
“那就对了。”萨满笑了,露出稀疏的牙,“疼,说明还活着。说明那些东西还在你心里,还没被时间磨成粉末。好好保管这份疼,它是你最好的燃料。”
萨满给了烬一张树皮地图,上面标注了无声平原的具体位置,以及七宗罪祭品的详细要求。烬收下,准备离开。
“等等。”萨满叫住他,“雨林深处有座‘净化圣殿’,明天是他们的‘皈依日’。如果你要去西北,会经过那里。不妨……看看。”
萨满的眼睛里有某种烬看不懂的东西。
“看什么?”
“看看‘文明’是如何传播的。”
烬在第二天傍晚抵达净化圣殿。那是一座用白色石材建造的宏伟建筑,矗立在雨林中央,与周围格格不入。圣殿前的广场上聚集了数百人,大多是亚人和混血,被持枪的守卫围着。
高台上,一个穿着白袍的祭司正在宣讲。他声音洪亮,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
“……你们是蒙昧的,是野蛮的,是被原始欲望支配的兽!但协会慈悲,愿意给你们救赎的机会!放弃那些落后的传统,放弃那些肮脏的习俗,接受纯血文明的洗礼,你们就能获得新生!”
台下,亚人们低着头,沉默。
“现在,皈依仪式开始!”祭司高喊,“自愿放弃野蛮身份、接受净化的,上前来!”
人群骚动。一个年轻的羽人少女被她的家人推出来,踉跄着走上高台。她脸色苍白,翅膀因为恐惧而紧紧收拢。
祭司拿出一把银色的剪刀:“第一剪,剪去羽翼的杂毛,象征剪去野蛮的过去!”
剪刀落下,少女翅膀边缘的羽毛被剪掉一撮。她疼得哆嗦,但不敢出声。
“第二剪,剪去过长的爪,象征剪去**的残留!”
祭司抓住她的手,剪掉她的指甲——那不是装饰,是羽人天生的一部分,用于梳理羽毛和攀爬。
少女哭了,眼泪无声地流。
烬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握紧,松开,再握紧。
仪式继续。一个接一个的亚人走上高台,被剪去羽毛、鳞片、爪子、尖耳……所有非人的特征。有人颤抖,有人哭泣,有人麻木。
最后是一个老蜥蜴人,他的孙子被推上台。孩子才五六岁,吓得直哭,抱着爷爷的腿不放。
“快点!”祭司不耐烦,“耽误了仪式,你们全家都得受罚!”
老蜥蜴人颤抖着,掰开孙子的手,把他推上高台。孩子哭喊着“爷爷”,但老蜥蜴人背过身,肩膀剧烈抖动。
祭司抓住孩子,要剪他尾巴尖上那截漂亮的、彩虹色的鳞片——那是蜥蜴人成年前的标志。
他想起萨满的话:“看看‘文明’是如何传播的。”
他看到了。
“烧吧。”他说,这次声音大了些,“把这些圣殿,这些祭司,这些‘文明’,全都烧成灰。”
离开雨林后,烬向西进入荒漠。这里黄沙漫天,昼夜温差极大。他要找一个传说中的“知识坟场”,据说那里埋藏着古矮人关于“世界熔炉”的记载。
在沙漠中跋涉了两个月,他差点死在一次沙暴里。龙族基因让他耐寒耐热,但不耐渴。最后他靠猎杀沙蜥,饮其血,才撑到绿洲。
知识坟场不是坟场,而是一座废弃的矮人地下城。入口被黄沙掩埋了大半,烬挖了三天才挖通。
地下城空无一人,只有无数石碑、石板和金属卷轴。矮人用符文记录历史,而这些符文,烬认识——研究所教过他。
他在碑林中穿行,阅读那些古老的故事:矮人如何锻造世界,如何发现“底层规则”,又如何因傲慢而触怒古神,导致文明覆灭。
在一块巨大的黑曜石碑上,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世界如锻炉,现实如铁砧。七罪乃杂质,需以高温炼化。炼化之日,锻炉将倾,铁砧将碎,新胚方成。”
“点火之法:于脐点立逆七芒星,置七罪象征于七角,以执念为引,以绝望为薪,可唤虚空之眼,开锻炉之门。”
烬抚摸着冰冷的石碑,指腹划过那些凹凸的符文。石碑底部还有一行小字,几乎被风沙磨平:
“然锻炉重开之日,持锤者亦将融于铁水。慎之,慎之。”
意思是:世界重启之时,点火的人也会被烧尽。
烬笑了。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正好。”他对石碑说,“我本来……就没想活到新世界。”
他拓下石碑上的符文,离开地下城。走出沙漠那天,他遇到了一个商队。商队刚刚遭遇沙盗,货物被抢,人死了大半,幸存者正在掩埋同伴。
烬本想绕开,但商队里有个老人叫住了他。
“旅人,能帮把手吗?”老人说,他的眼睛浑浊,但语气平静,“我们需要挖坑,但剩下的都是伤者。”
烬看着那些伤员,看着地上那些被沙盗随意抛下的尸体,点了点头。
他帮他们挖坑,埋人。老人一边干活一边说,他们是从东境来的,运的是药材和布料,没想到遇上沙盗。
“这世道啊,”老人叹气,“沙盗抢我们,贵族抽我们税,协会说我们是‘低等商贩’。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烬沉默地铲土。
埋完人,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的水囊递给烬:“谢谢你,旅人。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就这点水,你带着上路吧。”
烬接过水囊,很轻,大概只剩一口水。
“你们接下来去哪?”他问。
“回东境。虽然那里也烂,但至少是家乡。”老人苦笑,“人啊,就像沙漠里的草,哪里有点湿气,就往哪里长。明知道那块地盐碱重,长不出好庄稼,但还是得回去。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烬看着老人和那些伤者互相搀扶着,踉跄着走向东方。
他想起谷地,想起艾拉和星火,想起青木和那些笑容。
哪里有点湿气,就往哪里长。
明知道长不出好庄稼,但还是得回去。
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他把水囊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把空囊扔在沙地上,转身走向西北。
走向无声平原。
走向最后的终点。
【烬的旅途笔记·摘录】
北境冻土:精灵遗迹刻文。罪火需罪魂,脐点在无声平原。
东海群岛:人鱼集市,拍卖活人为饵。老鱼人言,欲焚世,先集世间至恶为薪。讽刺,但合理。
南境雨林:萨满说,恨为引,爱为薪。疼才能烧。疼,说明还活着。
西域荒漠:矮人碑文。世界如锻炉,重启之日,点火者亦将融化。正合我意。
沿途见闻:哨站剖心,拍卖活人,圣殿剪翅,沙盗屠商。世界烂透了,从根子开始烂。
结论:烧吧。全都烧干净。连我一起。
【七宗罪祭品名单更新】
傲慢:7/7(已完成)
嫉妒:4/7(进行中)
暴怒:2/7(未开始)
懒惰:0/7
贪婪:0/7
暴食:0/7
色欲:0/7
【距离无声平原:三个月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