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开始猎杀的头五年,“灰烬行者”还只是酒馆里的恐怖故事。
傲慢的七人接连死去,死法一个比一个羞辱:圣血大公阿尔伯特被当众剥皮;骑士团长奥菲利娅被绑在自己屠杀的村庄遗址上崩溃自尽;哲学家塞伦在混血聚居区被最简单的问题问倒,羞愤撞死。
起初,协会和议会试图封锁消息。他们把阿尔伯特的死因定为“突发心脏病”,把奥菲利娅说成“剿匪时英勇殉职”,把塞伦包装成“被暴民迫害致死”。
但消息封不住。
底层有眼睛,有嘴巴。混血仆从在收拾阿尔伯特被剥下的皮时,看见了墙上用血写的“罪一:傲慢”;被奥菲利娅屠杀的村庄有幸存者躲在远处,用粗糙的望远镜看见了女骑士崩溃的全过程;塞伦死时,广场上围观的混血和亚人太多了,那些“低等心智”亲眼看见了高高在上的哲学家如何被自己的傲慢反噬。
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越是被禁止传播,传播得越快。酒馆里,工坊里,地下黑市里,人们压低声音谈论那个“专杀大人物的白发恶魔”。
“听说他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龙。”
“有人说他是混血,专门报复纯血贵族。”
“不对,我表兄在协会当差,说他是实验室逃出来的怪物……”
“管他是什么,杀的都是该死的人。”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但随着烬猎杀嫉妒七人时,在泪珠港仓库留下那句“罪二:嫉妒。祭品四”,并在围捕中公开宣扬“新世界从灰烬中诞生”——事情的性质变了。
“灰烬行者”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杀手,而成了一个符号。
一个仇恨的符号。
一个反抗的符号。
一个……希望的符号。
首都议会大厦里,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又一个!”第五区总督将报告狠狠摔在桌上,“‘银舌’甘,昨晚死在自家书房。心脏被掏出来,放在他用来诬陷亚人的‘完美证据’档案上。墙上用血写着‘罪二:嫉妒。祭品五’。”
圆桌旁,十几名高级议员脸色阴沉。他们是真正掌握权力的人,纯血中的纯血,世代把持议会席位。但现在,他们感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这个怪物到底想干什么?”军务大臣敲着桌面,“收集七宗罪?这是什么邪教仪式吗?”
“比邪教更糟。”内政大臣调出光幕,上面是烬在泪珠港围捕中的宣言录像,“他要‘焚尽旧世界,创造新世界’。这不是普通的复仇,这是……革命。”
“革命?”有人嗤笑,“就凭这样一个疯子?”
“就这一个疯子,已经杀不少重要人物。”情报主管冷冷道,“而且手法越来越……艺术。他在向所有人展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可以被这样羞辱,这样杀死。”
会议室陷入沉默。
他们都明白问题所在。烬的猎杀不仅仅是杀人,更是破幻。他在撕破这个世界的虚假表象:所谓“纯血高贵”,不过是仗着权力为所欲为;所谓“法律秩序”,不过是压迫者的工具;所谓“文明社会”,下面全是脓血。
更麻烦的是,底层开始有了反应。
“东境三个混血聚居区上个月爆发骚乱,打出的旗号是‘灰烬将至’。”
“南境有亚人部落拒绝再纳贡,说‘等灰烬行者来了,看谁烧谁’。”
“最麻烦的是军队——不少底层士兵是混血,现在流传一句话:‘为谁打仗?为那些会被灰烬烧成灰的人?’”
“必须加大镇压!”军务大臣拍桌,“把闹事的全抓起来!公开处刑!让所有人看看反抗的下场!”
“然后制造更多‘灰烬’?”内政大臣反问,“你杀一百个,可能就多一百个人想变成下一个烬。他现在成了榜样,你懂吗?一个榜样,告诉所有人:反抗是可能的,那些看似不可战胜的大人物,可以被这样杀死。”
“那你说怎么办?!”
内政大臣沉默片刻,看向坐在主位的议长——那个头发雪白、眼神深邃的老人。
“妥协。”内政大臣说,“有限度的妥协。”
“向那些杂种妥协?!”有人怒吼。
“不是向他们妥协,是向现实妥协。”议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充满威严,“这个‘烬’在动摇我们的根基。他在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不可战胜的。如果底层真的开始大规模反抗……我们镇压得过来吗?”
他调出一份数据:大陆人口中,纯血只占18%,混血和亚人占82%。但纯血掌握着90%的财富、军队和科技。
“82%的人,如果真被点燃了……”议长没说下去。
“所以我们要让步?”军务大臣不甘。
“暂时的让步。”议长说,“修改几项最招恨的法律:废除‘混血不得持有土地’,改为‘可租赁’;取消‘亚人进城需特别通行证’,改为‘登记即可’;把‘净化税’降低三成。做做样子。”
“做给谁看?”
“做给那82%看。”议长冷笑,“告诉他们:议会听到了你们的声音,我们愿意改革。这样,那个烬就成了‘不必要的极端分子’,而不是‘反抗的象征’。”
“那烬本人呢?”
“通缉令照旧,悬赏再提高十亿。”议长说,“但……别太认真抓。”
“什么?”
“让他继续杀。”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他杀的,不都是我们的人吗?阿尔伯特那个蠢货,每年贪污多少经费?奥菲利娅那个疯子,给我们惹了多少麻烦?塞伦那种书呆子,除了写文章骂我们无能,还会干什么?”
议员们愣住了。
“烬在帮我们清理垃圾。”议长微笑,“那些尾大不掉的贵族,那些不听话的地方势力,那些躺在功劳簿上指手画脚的老东西……让他杀。等他把该杀的人都杀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到时候,我们既除掉了内部敌人,又赢得了改革的美名,还能把烬打成‘滥杀无辜的恐怖分子’——一举三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然后,有人开始点头。
“但那些底层的要求……”
“给点甜头就行。”议长说,“真给他们平等?做梦。等烬死了,局势稳定了,这些‘临时政策’随时可以改回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那82%真的团结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毕竟,我们上面……还有人在看着。”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知道议长指的是什么——那些真正掌控一切的“创始人”,议会不过是管理者,如果管理不善,是会被换掉的。
“那就这么定了。”议长起身,“发布新政令,同时……暗中减少对烬的追捕力度。让他继续他的‘净化’工作。”
“如果他真收集齐七宗罪,要烧世界呢?”有人问。
议长笑了:
“那就让他烧。烧掉那些我们早就想烧掉的脏东西。然后……我们在灰烬上建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