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的哈克搬回了乡下的老家。
没有在唐宁街,唐宁街是别人的了——那把椅子他坐了几年,最后还是还了回去,这是政治的常规,他早就想清楚了。他现在住的地方是汉普郡的一栋老房子,安妮年轻时就喜欢这里,说院子里的玫瑰好看。
玫瑰还在。安妮不在了,是五年前的事。
今天下午,他坐在花园里的木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照在那几株安妮种下的玫瑰上,照在他手背上松弛的皮肤上。
他已经很老了。
这件事他自己知道,身边的人也知道,只是大家都不怎么说。护理员每天来两次,医生上周又来了一趟,说了一堆他听进去一半、另一半装作没听见的话。女儿上个月来看过他,走的时候哭了,他安慰她说没事,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分量。
汉弗莱走了有几年了。
走得比他早,这一点哈克有时候觉得不公平——汉皮那副派头,那种骨子里的矜持,看着就不像个会比他先走的人。但他就是先走了,据说走的时候状态不好,自从被儿子踢到养老院后一直萎靡不振。听说之前还在修改什么手稿,到最后也没放下。哈克去送了他,站在墓地里,风很大,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伯纳德还在。据说现在是文官长了——哈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笑了一声,想,也只有伯纳德能走到这个位置,做事妥当,从不出错,三朝元老,谁都挑不出他的毛病。前些日子伯纳德托人带来过一封信,写得很长,字迹还是那样工整,说他最近身子骨大不如前,可手头还有几件事没交代完,放不下。
哈克回信的时候只写了"保重,伯纳德"四个字,觉得多说也是废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那是他回忆录的提纲。
出版社催了他好几年,他一直拖,说在想,说在写,其实写了删,删了写,到现在也没定稿。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怎么写——那些年的事情,他太清楚内里是怎么回事了,清楚到有些东西写出来显得狼狈,不写又觉得不诚实。
他在意这个。他一直在意自己在历史上是个什么形象,在意有没有人记得他做过什么,在意那些判断他的文章里措辞是不是公允。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说出来不像个体面的人,但他就是在意。
回忆录要是写得不好,他百年之后,不知道会有什么人翻出来评说。
他把小册子重新揣回怀里,叹了口气。
算了。
这时候想这些,也没有太大意义了。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玫瑰丛的声音,和远处什么鸟叫了两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阳光落在脸上,暖的,有点让人昏昏欲睡。
他的心跳很慢。慢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一下,一下,中间隔得越来越长。
不过他不害怕。
这件事倒是让他自己有点意外。他年轻时候多少是怕死的——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惧怕,而是一种焦虑,总觉得什么事情还没做完,时间不够用。但现在坐在这里,听着风,他只是觉得累,觉得安静。
这一辈子,也算过得去。
他感觉身体变得很轻。
不是眩晕,是真的感觉在变轻,像是压了几十年的重量一层层地松开了。视野里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走马灯就开始了。
他看见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傻乎乎地站在某个地方演讲,头发乌黑,眼睛里有他后来再也没找回来的热忱。然后是安妮,是她第一次见他时候的表情,是婚礼那天的阳光,是她坐在厨房里喝咖啡时侧过来的脸。是唐宁街10号那张桌子,是汉弗莱进门时不苟言笑的样子,是伯纳德端着文件快步走来、高兴地向他问好——
是很多很多东西,快得来不及看清,但都是他的。
他想,这一辈子,大概……
然后就黑了。
他是被一声巨响震醒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灰色的天,云层很厚。某个方向有什么在燃烧,烟柱直直地冲上去,气味呛人。周围很嘈杂,有人喊叫,有车轮滚动的声音,有沉重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经过。
他躺在地上,石板地,冰凉,缝隙里有昨夜的雨水还没干。后背靠着一堵红砖墙,头顶有一块突出的屋檐。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是紧的,关节也不疼。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站起来,腰不疼,腿也好,脑袋懵懵的,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扶着墙站稳,环顾四周。是一条巷子,不宽,两侧楼很高,晾衣绳,铁管,沿街贴的告示。巷子出口处人影匆匆,有人戴帽子,有人裹披风,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头上有两只角。
哈克扣了扣脑袋。
"我这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