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偶
深夜的小巷深处。
墙壁上爬满潮湿的苔痕，污水顺着砖缝蜿蜒而下，在凹陷处积成浅浅的水洼。偶尔有老鼠窜过，带起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两个人影站在巷子尽头。
“东西带来了？”
金发的男人靠在墙上，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他穿着考究的斗篷，领口绣着暗纹，与这条肮脏的小巷格格不入。
对面的人戴着面具，宽大的斗篷遮住了身形，连声音也经过魔法处理，听不出本来的音色：“当然。”
他推过来一只行李箱。
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金发男人伸手接住，指节微微发白。
“给你个忠告。”戴面具的男人松开手，“害人终害己。”
金发男人抬起头，眼神暗了暗。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穿过云层，照亮他英俊的面容——那是二皇子梅斯特，王位第二顺位继承人，永远活在大皇子梅罗尔阴影下的弟弟。
“不用你管。”他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如果不用哪些卑劣的手段，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他的哥哥太优秀了——英俊、仁厚、文武双全，深受臣民爱戴。而他梅斯特算什么？不过是“那个二皇子”，永远被拿来和兄长比较，永远差那么一点。
只差一点，就是天壤之别。
戴面具的男人沉默了一瞬，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
“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融入黑暗，脚步声渐行渐远。
梅斯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呵......我还差这一副面具吗?
良久，他低下头，拖着箱子离开了小巷。
——
二皇子宅邸灯火通明。
仆人们穿梭往来，端着银盘与烛台，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主人独自回到了内室。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梅斯特把行李箱放在地毯上，看着它。
只是一只普通的箱子，棕色皮革，铜制锁扣，边角有些磨损。谁也想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一个魔法人偶，据说可以将人的灵魂转移进去。
他要将自己的灵魂转移到人偶体内，然后想办法接近梅罗尔。
然后........杀了他。
梅斯特盯着那只箱子，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玫瑰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个面具男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
害人终害己。
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
可笑。
他梅斯特从小戴着“二皇子”这个面具活了二十多年，早就摘不下来了。再戴一个，又能怎样？
他关上窗户，走回箱子前。
蹲下。
打开。
然后——他愣住了。
箱子里蜷缩着一个少女。
白发如雪，肌肤胜雪，赤红的眼眸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赤.裸着身子，双手环抱膝盖，像一只蜷缩的猫。
小小的，安静的，漂亮的。
梅斯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就是……人偶？
他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少女的肩膀。
凉的。肌肤细腻柔软，触感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猛地收回手。
良久，他摇了摇头，脱下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地把少女裹起来，抱到床上。
她好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捧雪。
梅斯特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离开房间。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件女仆装。这是宅邸里唯一能找到的女性衣物——洗衣房里刚好有一套新做的最小码，原本是给新来的小女仆准备的。
他看着床上的少女，又看看手里的衣服，有些犯难。
少女看起来也就……一米四几？这件衣服应该能穿吧。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要给一个赤.裸的少女穿衣服。
虽然只是个人偶，虽然只是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但——
梅斯特深吸一口气。
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穿过衣服。
算了。
他三下五除二把少女扶起来，套上裙子，系好围裙，扣好领扣。
全程闭着眼睛。
等他睁开眼睛，少女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床上，像一个真正的女仆。
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红色的眼睛依然紧闭，小巧的脸蛋被白色的领围衬得愈发精致。黑色的裙子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梅斯特点点头。
看起来还不错。
他从箱子里找到一张说明书，上面写着使用方法：
将手置于人偶头顶，心中默念咒语“以此身，承接我魂”，灵魂即可转移至人偶体内。
若要返回本体，心中默念“归吾之身”即可，无论身在何处。
梅斯特把说明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床边。
少女安静地坐着，毫无知觉。
梅斯特伸出手，覆在她头顶。
白发柔软冰凉，像丝绸滑过指缝。
他闭上眼睛。
以此身，承接我魂。
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世界不一样了。
视线变低了。所有的东西都变大了——床、窗户、衣柜，都像放大了一圈。
梅斯特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不对，“她”——发现自己正仰面躺着，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
她低下头。
是她的身体。
她自己的、原本的身体，正倒在她身上。
梅斯特愣了几秒，然后费力地推开那具身体，坐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好小。好白。手指纤细，指甲泛着浅浅的粉色。
她抬起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真的……成功了？
她站起来。
裙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有什么陌生的感觉从小腿传来——那是裙摆擦过肌肤的触感。
她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女。
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赤红的眼眸瞪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黑色的女仆装合身得过分，领口的白色围领衬得脸蛋小巧可爱。
梅斯特抬起手。
镜子里的少女也抬起手。
梅斯特摸摸脸。
镜子里的少女也摸摸脸。
软的。温的。和真人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平的。也是，人偶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裙摆下方。
裙子。
穿着裙子。
下面什么也没有。
梅斯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探进裙摆——
什么也没有。
真的什么也没有。
凉飕飕的。
她触电般地缩回手，脸颊腾地烧起来。
镜子里，白发少女满脸通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色。
“不……不行了。”
梅斯特闭上眼睛。
归吾之身。
再睁开眼，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视野变高了。世界恢复了正常的大小。
梅斯特坐起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女。
她安静地躺着，白色的长发铺散在地毯上，红色的眼睛闭着，像一具真正的玩偶。
梅斯特伸出手，把她抱起来，放回床上。
少女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他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他给她盖好被子，退后两步，看着她的睡颜。
然后他的眼神暗了下来。
等着吧，梅罗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