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这十几年里，新海市下城区这片泥潭中，柯岚几乎接手过所有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 。
作为这一带小有名气的中间人兼解决师，柯岚此刻正用一种夹杂着审视与不耐烦的目光，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笔突如其来的委托。
"所以，让我理一理……你的诉求是：一张能够正常使用的3级以上合法公民身份卡，外加一个至少能安全租住半年的落脚点，对吧？"
平心而论，这种程度的活儿对她来说简直是不入流的小打小闹 。别说是她，这下城区随便找个三流黑客或者假证贩子都能搞定 。对顶着 "K姐" 这个名号的柯岚而言，这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前提是这笔买卖得有足够的油水 。
然而，她审视着眼前的委托人，怎么看都觉得十分诡异。
'一个穷光蛋？不，太奇怪了。'
这小丫头刚进门时，那副裹着脏兮兮破塑料雨衣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雏儿 。柯岚甚至严重怀疑，这小家伙身上到底能不能掏出一个子儿来支付委托费 。
但柯岚并没有当场把她像踢皮球一样踢出去，因为她那敏锐的街头直觉疯狂报警，告诉她眼前的人绝对不简单 。
首先，当这个小丫头揭开那层臭烘烘的伪装时，露出的那张脸实在太他妈离谱了。
从破烂不堪的塑料布里钻出来的，竟然是一个美到让人心脏骤停的白发少女 。哪怕是现在那些挂在市中心全息广告牌上的顶流赛博虚拟偶像，和她比起来都显得黯然失色 。柯岚简直无法想象，这种级别的尤物是怎么全须全尾地穿过下城区那些豺狼虎豹的底盘，活着走到自己这间破事务所的 。
就连对同性毫无兴趣的柯岚，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都有过短暂的失神 。换作这街上任何一个精虫上脑的赛博精神病，哪怕只是擦过她的衣角，恐怕都会控制不住那种暴虐的冲动 。这么一想，她故意把自己搞得像个移动垃圾桶一样跑过来，倒是完全合乎逻辑了 。
但更让柯岚心惊肉跳的，是她常年刀尖舔血练就的毒辣眼光。
'那张脸，绝对不是靠廉价医美流水线整出来的。'
不仅是直觉，刚才这女孩进门时，柯岚眼眶里的微型扫描仪已经悄无声息地扫过了她的全身。结果显示……这具身体的义体反应，接近于零 。
'简直就像是一具连最基础的神经接口都没有植入过的，纯粹的肉体。'
在这个时代，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尤其是在这片下城区，恶劣的劳动环境、充满化学添加剂的合成食物、被污染的水源，甚至连呼吸的空气里都飘浮着重金属微粒 。普通人如果不用廉价的金属肺和肝脏过滤毒素，纯粹的人类肉身在这种阴沟里连一个月都活不下去 。
除非……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用接触任何污秽，一辈子都不需要为了生存去卖命打工 。
除非，她是那些光凭一个姓氏就能解决所有麻烦、出生在摩天大楼云端之上的超一流财阀权贵阶层 ！
想到这里，柯岚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虽然概率极低，但这小丫头该不会……真的是哪个超级大企业离家出走的千金大小姐吧？'
'光看这气质和外貌，还真像那么回事。'
一股撞大运的预感在柯岚心头升起 。
'说不定，这位体验生活的大小姐身上，正揣着一笔常人难以想象的巨额零花钱呢。'
思绪及此，柯岚立刻调整了坐姿，收起了脸上的厌世感，换上了一副老练的营业表情 。
"那么，既然诉求明确了。如果我替你办妥这些事，你打算支付多少报酬？"
做个不痛不痒的跑腿活儿，就能狠狠敲一笔丰厚的信用点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在预期的数字后面再加个零，直接单车变摩托 。就在柯岚满心期待着对方报出一个天文数字时，少女给出的回答，却结结实实地把她砸懵了 。
"作为委托的代价，我会治好你的绝症。"
"……"
"……啊？"
柯岚掏了掏耳朵。'这是什么最新款的赛博笑话吗？'
如果是玩笑，那这笑话可真够地狱的。毕竟她身上缠绵不去的致命绝症只有一个 "义体过度改造综合征"。
如果不频繁地注射越来越猛烈的免疫抑制剂、不定期重启神经软件，患者的下场只有两个：要么大脑被烧毁变成彻底的疯子，要么在极致的痛苦中机能衰竭而死 。
这是人类为了窃取钢铁与技术的力量，所必须支付的代价，是被神明诅咒的绝症 。
"你说……你能治好我？"
这小丫头哪怕说她能拿出一百亿信用点当报酬，听起来都比这句话靠谱得多 ！因为搞到一百亿理论上还有哪怕亿分之一的几率，但治好这个病，几率是绝对的零 ！
一旦爆发了义体排斥与过度改造综合征，就绝对无法治愈，这是这个赛博时代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
它就像物理法则一样牢不可破 。就像地球会绕着太阳转，就像死人绝对无法复生一样 。
无论新海市的医疗科技发展到何等逆天的地步，无论你能买到多高级的植入体，那种灵魂因为肉体被无机物过度取代而产生的缺失感与排斥反应，是任何手段都无法填补的 。
正因为深知这残酷的现实，柯岚毫不掩饰脸上的荒谬与嘲弄，冷冷地反问道：
"或许是我理解错了你的意思？你是说，你打算替我支付我这辈子都需要的高昂抑制剂药费？"
"不。我的意思是，我会彻底治愈你，让你的身体再也不会感受到那种痛苦。"
看着少女依然保持着那种平静到近乎理所当然的神态，柯岚气极反笑，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冷嗤 。
如果这是用钱或者技术能砸出来的奇迹，她都不至于觉得这么荒唐 。无数顶尖的医疗巨头砸了无数的资金去研究，至今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 。
别说是装配着廉价二手义体的街头佣兵，就算是那些在大公司里拿着顶级福利、每天接受最高级别保养的精英特工，也同样无法逃脱对这种病症爆发而被迫 "退役" 的恐惧 。
直到现在，这片下城区的阴暗角落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因为义体排斥反应而在痛苦的哀嚎中凄惨死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