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吓了一跳,本能地缩到了一堵残垣断壁后面,死死屏住呼吸。
紧张地等了好一会儿,那个动静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安静得仿佛刚才只是我的幻听。
刚才那是什么?变异的流浪猫狗?还是风吹倒了什么东西?
在这个阴森的地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神经紧绷。我咽了口唾沫,习惯性地握紧口袋里的枪把,壮着胆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这是……'
废品堆里,趴着一个人。
起初,因为对方的样子实在太惨,我还以为是哪个冻死在街头的流浪汉。 但稍微凑近一看,我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的状况惨不忍睹。衣服被暗红色的血水彻底浸透,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到处都是淤青和骇人的撕裂伤。暴露在外的义体接口甚至还在往外迸射着危险的电火花。
从体型和头发的长度来看,是个女人。但她的脸因为严重的浮肿和外伤,已经完全看不清原本的容貌了。那张因为失血和缺氧而铁青的脸庞,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呼吸。
'这、这该怎么办?'
理智疯狂警告我:赶紧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赶紧溜之大吉才是最安全的!
在新海市的下城区,这种被虐杀抛尸的戏码背后,绝对牵扯着惹不起的帮派仇杀或公司黑幕。哪怕只是稍微沾上一点边,都可能让我万劫不复。
可是,我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不动。因为,我和她对视了。
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里,没有对生存的渴望,也没有对见死不救者的怨恨,只有一潭死水般的绝对的死寂与放弃。
那是明明知道死亡就在眼前,却连挣扎一下的念头都没有的,极致的悲观。
哪怕生活再怎么痛苦,求生欲也应该是生物的本能才对。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绝望的人生,才会连这种本能都彻底丧失,如此平静地接受被当成垃圾丢弃的命运?
没有呼救,也没有向我伸出手……
看着她,我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段不知从哪看来的矫情的话:当人们看到一个小孩即将掉进井里时,都会下意识地感到惊慌并伸手去救。
这并不是因为救人能得到什么好处,仅仅是因为对身处险境的同类产生怜悯,是人类最自然的本能。
没有理由地去帮助他人,是作为社会性动物的底线。
所以,哪怕就这一次……
哪怕就这一次,在这个冷酷的赛博世界里,让我毫无算计地,任性地遵从一次本能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停下了后退的脚步。我重新走到那个陌生的女人面前,蹲下身子,将白皙的指尖,轻轻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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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编号 ST-0199 的最后一段记忆,是某个高位者冰冷的声音。
"这些年辛苦你了。就到此为止,退休吧。"
那个冷漠的嗓音在宣告她死刑的同时,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就像是随手丢掉一件过了保质期、不再具有利用价值的工具一样,毫无波澜。
'是谁?那个对我下达最终指令的人,到底是谁?'
ST-0199 本能地想要深挖记忆,但伴随而来的只有仿佛要将大脑撕裂的剧痛。
'头……好痛……!'
在这股撕心裂肺的痛苦中,ST-0199 瞬间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她还能感觉到 '痛'?这太反常了。
因为那个 "上级" 在她大脑里启动的,可是最高级别的 '细胞自杀协议 (Apoptosis Protocols)'。
这套专为处理集团核心黑活特工设计的协议,只会在特工失去利用价值,或者继续雇佣的风险大过收益时才会被激活。
效果非常简单粗暴:绝对的物理与数据双重抹杀。
只需要高层在云端按下回车键,就能把特工干干净净地当成废弃物处理掉。
按照常理,在按钮按下的那一瞬间,她所有的义体记忆模块、神经网络都会在过载中被烧成灰烬,只剩下一具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空壳。
连收尸都不需要操心。只要把尸体随便扔在下城区的哪个垃圾堆里,那些被称为 "清道夫" 的拾荒者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秃鹫一样扑上来。
稍微值点钱的军用级义体,会被他们连指甲盖都不放过地拆解下来,卖到黑市的各个角落。
这具曾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躯体,会像拼图一样被拆散在整个新海市。想要寻找她存在过的痕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就是只需动动手指就能抹除一个存在的,寰宇安保集团用来控制他们最致命猎犬的终极项圈。
ST-0199 曾经亲手奉命用这套流程 "清理" 过不少前辈,她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现在,她竟然还活着。
虽然在残破的记忆碎片里,她依然能感受到协议启动时那股毁灭性的冲击,但如果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损伤,根本说不通。
那套杀人协议绝对不可能出现故障,寰宇安保的严谨在业界是出了名的,几十年来从未有过一例失败的报告。
'那我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就在这时,一幅模糊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闪现。
那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哪怕是从不相信死后世界存在的她,在濒死之际睁开眼的那个瞬间,也错以为那是为了迎接她的灵魂而从天国降临的纯洁天使。
紧接着,完全无法用常理理解的奇迹发生了。
"……"
短暂地梳理完记忆后,ST-0199 缓缓地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原本应该彻底瘫痪、连呼吸都做不到的义体,重新获得了完美的控制权。那颗本该因为神经阻断而停跳的心脏,此刻正在胸腔里强有力地、鲜活地搏动着。
"啊啊……"
她明白了。
格式化协议虽然没能杀死她,却成功烧毁了深植在她神经网络最深处的控制芯片。那张像梦魇一样日夜给她下达血腥指令的通讯植入体,此刻安静得宛如一滩死水。
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受制于任何高层,彻底摆脱了那个血腥项圈的瞬间。
黑暗中,这头被放归废土的、极度危险的赛博猎犬,缓缓睁开了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