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开民宿,走向后山。随着远离人间,山路两旁的树木愈发古老、扭曲,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蔽,空气变得阴冷潮湿。石阶上布满青苔。周围的蝉鸣和鸟叫声都渐渐消失了,只剩下同学们整齐划一的、诡异的脚步声。
而在这人造的惊悚秩序中,唯一的杂音就是夏目澪子和千早凉。
夏目澪子走在前面,牵着凉的手,对周遭的诡异气氛仿佛毫无觉察,不时左右观望附近张牙舞爪的阴沉老树,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说些俏皮话。
知道澪子在缓解自己的紧张,千早凉感觉冰冷的手逐渐回暖。
在凉的灵觉中,周围的地脉之气非常混乱污秽,但却乱中有序,呈九曲黄河之象,恐怕如果不击杀坐镇阵眼的所谓产灵神,即便夺路而逃,也只会在将要逃离村子时陷入无尽的鬼打墙,折回刚刚的民宿。
唯有正面突破啊...
目光所及之处,已经能远远看到血红的鸟居。京极万里显得有些兴奋,他快步走在最前面,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介绍着:“同学们,马上就要到了。‘产灵神’大人是赐予我们永恒幸福的伟大存在,我们能成为祂的一部分,是无上的荣光。”他带着些许狂热的话语在寂静的山林中回响,显得格外诡异。
哈...区区一个不成气候的土地邪灵...放在本座当年,这种东西连给我的魔军当点心的资格都没有……
话说,我有点走累了。还没到吗?
...这具人类身体到底是怎样啊啊啊!
在千早凉的内心吐槽中,众人抵达山顶。神社不大,但建筑风格古老而邪异。鸟居血红近黑,上面刻着意味难明的扭曲符号。正殿里没有光,昏暗无比,只有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香火味混合的气息飘出。
目光望向神殿内部,千早凉皱起了眉头,夏目澪子俏美脸颊上的笑意也逐渐收敛,眼眸里迸射出火焰般的锋芒。
神殿中央,供奉的并非神像,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人类肢体和扭曲的面孔纠缠、挤压在一起的肉块状怪物!那些面孔上,都挂着和同学们一样的“幸福”笑容。肉块的中心,一颗巨大的,仿佛沉睡胎儿般的畸形血红肉瘤不断脉动,将诡异的咒术波动辐射到整个村子。
京极万里转身,随手把早已戴不住的金丝眼镜扔到地上,原本文雅的脸孔上青筋暴起,夸张地张开双臂,脸上的神情满是癫狂:“欢迎各位,来到至福的终点!成为‘产灵神’大人的一部分,获得永恒的喜乐吧!这样我也能获得功劳,受赐无穷的力量!”
他像音乐会的指挥家一样挥舞着手臂,把已经长出漆黑尖锐指甲的食指当做指挥棒,霍的一下指向千早凉:“特别是你,千早凉同学!你拥有最纯净的灵魂,是献给神明大人的最佳祭品!抓住她!”
京极万里话音落地,同学们齐齐转过了身体,挂着诡异笑容的脸颊盯着凉和澪子,就像腐烂的向日葵。
沙沙,沙沙。周围张牙舞爪的扭曲古树后,前两天参观中和善热心的村民们沉默地越过荆棘,踏过腐草,面无表情地围了上来。
近乎凝固的气氛中,一位少女动了。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渣滓,”夏目澪子缓步向前,随着她的步伐,她普通的运动装在光华中逐渐化作洁白与火红交织的巫女服,包裹雪白足袋的木屐踩断枯叶,双手中变魔术般出现了一把绑着红绳的花漆小弓和挂着铃铛的白羽小箭,“但是想对凉下手的话,即便从现在开始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了哦?”
京极万里皱起眉头,已经异变成漆黑手爪,肌肉鼓起的双臂护在身前,显得有些忌惮,“御神弓!破魔箭!该死的退魔师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啊!不过......咕哈哈哈哈哈哈!”京极万里一边暴退,一边示意村民和同学们动手,“夏目同学,既然来到了吾神面前,即便伊势大神宫那位宫司亲至,也不能轻易脱身,你就和你身边的千早同学一起乖乖成为吾神的祭品吧!”
“那就试试看吧。”夏目澪子已是语气森然,她手中的红绳花漆小弓“御神弓”弓弦凭空震鸣,那弦音似乎蕴含着驱邪之力,让所有靠近的同学们都发出凄厉的惨叫,头顶冒出黑烟,而村民们虽然没有这么不堪,但也纷纷发出痛苦的,似兽非人的咆哮声,一时间竟然无人能近身。
什么?澪子是退魔师?太帅了吧?而且看起来好像一个人就能对付所有人的样子?
千早凉一边惊喜,一边想到自己魔王的身份,一时间有些做魔心虚。
至少不能拖后腿...千早凉上前两步,挨紧夏目澪子防止被挟持,与此同时澪子也抛出了另一只手中的铃铛白羽小箭“破魔箭”,口中念起祓词。
“挂卷亦甚可畏,伊邪那岐大神啊,于筑紫日向之,橘小户阿波岐原,行禊祓之时,所生之祓户大神诸位,凡诸般祸事、罪秽、污秽若有,祈请祓除、清净之,今谨奏上此言,恳请垂听...”
随着夏目澪子带着独特韵律的咒语,莫名神圣的感觉在这座阴森的树林里扩散,驱除了空气中之前一直萦绕不散的冷意。“破魔箭”好像活了过来,铃铛不停摇动,从雪白的箭羽上涌出一道活灵活现的鸟形虚影,把整根箭身包裹起来。那鸟羽毛雪白,生有三足,额头有一根金色的长羽,仿佛冠冕。
三足金羽白鸦虚影一声清鸣,便裹挟着箭身,带着长长的破空声激射向京极万里。
“轰!”
一块青灰色的巨石被轰的粉碎,千早凉伸长脖子看去,不出意外地在烟尘中看到了京极万里并未死去的身影。
京极万里身上的西装被彻底撑的粉碎,露出爆炸般的肌肉和泛着钢铁色泽的漆黑手爪脚爪。他像一只奔狼一样微微蹲伏,舔了舔嘴唇,看着千早凉和护在她身前的黑长直退魔师,露出冷酷的笑意。
下一秒,京极万里从原地消失了。
“什...”千早凉连忙四处望去,却怎么都找不到京极万里的身影。隐身咒术?
敌人凭空消失,夏目澪子却没有任何惊慌。裹挟着箭身的三足金羽白鸦飞到高空,俯视全场,竟然人性化地露出嘲讽的表情,然后再次激射而下。
一个正在因为弦音痛苦咆哮的村民身后,京极万里的身影飞奔而出,再次差之毫厘地躲过了破魔箭。
他明明那么强壮,但竟然能灵活地蜷缩在村民身后,精巧到对手根本看不到的程度!还有他那不可理喻的速度!
但这一切在能飞天俯视的三足金羽白鸦面前都毫无意义。雪白的神鸟仿佛在飞翔的过程中逐渐焕发了某种活力,发出欢快的鸣叫,飞得越来越快,京极万里也躲避得越来越惊险,好几次被擦中,闪烁黑光的身躯负创,有泛着腐臭的鲜血从伤口中流出。
这样下去取胜只是时间问题...能行!看着明显占优的战局,千早凉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她身为欲界天主,即便法力尽失,也能隐约察觉到生物散发出的七情六欲。京极万里虽然一直在狼狈躲避,但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恐惧的气息。虽然这可以用京极万里已经疯狂,不知恐惧为何物解释,但她却同时从京极万里散发的情绪上读出了冷静与谋划的感觉。
他在谋划什么...千早凉环顾四周,在御神弓不断发出的驱邪之音中,同学们已经不再惨叫,而是瘫软在地上,进入了某种昏沉的状态,村民们虽然不断咆哮,身上不停冒出金属淬火般的烟气,但也无法近前,而神殿中央,被无数人体纠缠的沉睡胎儿般畸形血红肉瘤“产灵神”还在像真正的胎儿一样不断脉动,明显还处于孕育的最后一步。
京极万里倒底还有什么牌?千早凉思索的下意识低下头,看到了这篇阴森丛林中泛着黑光,有着血管般脉络的土地。
土地!
千早凉猛然抬头,对着面前护着自己的黑长直退魔师说:“澪子!小心遁地!他在用身法来掩盖他会遁地...”
“已经太晚了。”耳边响起了京极万里残忍中带着冷酷笑意的声音。
千早凉猛地回头,发现京极万里就在自己身后,站直身体,肌肉鼓胀的身躯足有两米高,扭腰发力,漆黑的手爪如同炮弹一样轰向夏目澪子的头,而还在空中盘旋的破魔箭已经来不及救援!
即便到这时,夏目澪子俏美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她巫女服的袖子里滑出一张做工工整的小巧木板,神社的印章之下,是朱红色的四个大字“厄除开运”。
随着澪子向木板灌入灵力,退魔师专用的符咒“御札”发出毫光,制造出透明色的无形障壁,挡向京极万里的手爪。
就在千早凉几乎要为自己的青梅竹马喝彩的时候,京极万里猛地变招,沉腰踢腿,同样锋利的脚爪像战斧一样砍向千早凉。
什么?他的目标是我?
不对!他是想以我为诱饵逼迫澪子!澪子,不要!
太快了。就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
最后一刻,夏目澪子挡在了千早凉面前。她洁白与火红交织的巫女服似乎带有对邪恶污秽的一定防护能力,只是破了个口子。但鲜血还是不断从伤口中涌出。
夏目澪子单膝跪地,脸色苍白,用手指着京极万里怒喝一声:“缚!”
这声音似乎带有言灵,带着言出法随的威严,让灵气凝结成金光灿灿的粗大绳索,短暂捆绑住了京极万里,但显然也坚持不了多久。
言灵明显对澪子消耗极大,她又喷出一口血后,转头望向不知所措的千早凉。
夏目澪子似乎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她只是微笑着说:“凉,快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