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作为魔王觉醒之前，不，是远比那更遥远的记忆。
“小凉，真的要去那个废弃的摊位玩吗...听说会有妖怪诶。”
夏日祭典，人潮如织，灯笼的光晕染红了夜空，彼时还未长发及腰的黑发小女孩有些担忧地挽着粉毛小女孩的手臂。
“诶呀，没事啦没事啦。”粉毛小女孩金色的眼眸闪烁着灵动与活泼，不由分说就拉着自己的玩伴逆着人群，来到了灯火阑珊荒凉凄清的所谓“隐藏摊位”。
“好好玩呀！”粉毛小女孩撒欢打闹，完全没注意到晦暗的夜色已经包围了这个摊位。等她转过头的时候，戴着各种面具，穿着古代服饰的高大人影们从四面八方凭空浮现，静静地看着两人。
“啊......”粉毛小女孩一时吓傻了。
“退下吧，渴望生者躯体的幽魂们。”带着稚嫩却分外清越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黑发小女孩已经挡在了她身前，从腰间拔出了明明只是玩具的木刀。
“小凉就由我来保护！”
遥远的话语从记忆深处浮现，穿透时空，即便时隔多年，仍旧清晰如初。
......
“澪子……”
千早凉跪在地上，颤抖地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倒在血泊中的夏目澪子。那身洁白与火红交织的巫女服，胸口处被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澪子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随着澪子失去意识，她用言灵制造的，束缚着京极万里的灵气绳索也逐渐黯淡，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哈哈，哈哈哈......”
身躯高大狰狞的京极万里俯视着两位少女，虽然此时仍被绳索束缚，但他眼中残忍的杀意没有丝毫冷却。
“想好遗言了吗？千早同学。”
千早凉没有理会京极万里，金色的眼眸凝视着昏迷的澪子，然后缓缓吐了口气。
随着这口气吐出，千早凉娇俏的脸颊上失去了所有表情。
她站起身，对京极万里说：“你刚刚说过我的灵魂纯净，是最好的祭品，对吧？”
“那么，如果你放过澪子，我就自愿融入你们那个产灵神，成为它的一部分。你也不希望我纯净的灵魂混入太严重的情绪杂质吧？”
“哈？”京极万里那已经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珠一转，虽然异变但依然带有文雅气质的脸孔上露出某种嘲笑，不过又强行忍了下去。
“咳咳。”京极万里调整了下语气，扬声说：“没想到千早同学竟然是这么的有情有义啊，真是让我这个老师为你们而感动啊。”
“好吧，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那我就答应千早同学吧，只要你乖乖自己过去，成为产灵神的一部分，我就大发慈悲放过可爱的夏目同学吧，真是没办法，谁叫我是你们的老师呢？”
束缚京极万里上半身的灵气绳索已经彻底溃散，他夸张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庞棒读，好像真的在为两人的情谊落泪。
依然面无表情的千早凉缓步迈过昏迷的同学们，迈过已经不再痛苦咆哮，但在京极万里操纵下静止不动，冷漠盯视的村民们，一步步走向那巨大的，由无数人类肢体和扭曲的面孔纠缠挤压，中心有沉睡胎儿般的血红肉瘤不断脉动的肉块状怪物“产灵神”。
“对，对，就是这样，千早同学。放下渺小的自我，成就伟大吾神的荣光！”京极万里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缠绕在他双腿上的灵气绳索也已经溃散了一半，只剩下最后半透明的少许阻碍他的行动。
终于，千早凉走到了有好几层楼高的“产灵神”本体面前。那些嵌在肉块上、挂着“幸福”笑容的人脸，仿佛感应到了新的祭品，笑容变得更加扭曲和渴望。仰视着对方恶心腐臭的躯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仿佛释然般地伸出手，摁在了“产灵神”身上。
千早凉的手甫一和“产灵神”接触，整个人就似乎被粘住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而与此同时，束缚京极万里身体的最后的灵气绳索也彻底溃散，他哈哈大笑，毫不犹豫地把泛着钢铁色泽的五根手爪如刀般并起，对准了昏迷中夏目澪子的心脏，“千早同学，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吧，作为你的老师，我只能给你打上不及格的分数啊！”
京极万里竭力试图做出遗憾的表情，但最终还是忍不住继续狂笑。“可惜，没有补考的机会了！你们两个就在吾神永恒的喜乐中再会吧！”
然而，京极万里预想中千早凉惊恐绝望的尖叫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产灵神”本身，发出了一阵凄厉到不似生物能发出的、由成百上千个声音混合而成的惨嚎！
“啊啊啊啊啊——！！！”
原本还在缓慢脉动的肉瘤开始剧烈地抽搐、痉挛，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想象的痛苦。
千早凉缓缓转头，看向京极万里，面无表情的脸颊上，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那哪里是什么释然的微笑！那分明，分明就是，在看一个死人的笑容...
“吾神！您怎么了！呜呃......”
京极万里痛苦地捂住了脑袋，作为产灵神的祭司，神的痛苦明显让他的状态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不过是个上佳的祭品，为什么，为什么...”
京极万里漆黑无杂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毫芒，再度抬头看向眼前的粉毛美少女。
或许是因为此地的灵力已经混乱不堪，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神正与少女进行某种力量的连接，京极万里竟然得以短暂瞻仰少女的灵魂本质。
那根本不是什么纯净的灵魂。那是由无尽的欲望，无尽的混沌，无尽的杂色凝聚成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恐怖颜色。就像七色光混杂起来在人的视野中认为是白光，这无尽欲望混杂的颜色竟然曾在京极万里这下等祭司的眼中呈现为纯净。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从千早凉的口中传出，她慢慢抬起头，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娇小少女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而几层楼高的“产灵神”的痛苦哀鸣则越来越小，几乎有点气若游丝的意味。
佛告迦叶：我般涅槃七百岁后，是魔波旬渐当坏乱我之正法...魔王以此有漏之形作无漏身，污秽三宝，坏我正法...
“真没想到啊，数千年了，再一次使用这“污秽三宝”的能力，竟然是用在这么一个乡村野鬼上！”千早凉放下捂着脸的手，金色的双眸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魔族特有的血色，而她胸前挂着的暗金六瓣莲花“灭法心莲”也仿佛褪去伪装展露真容，流转着诡异却莫名华贵的紫黑光晕。
污秽神圣，窃为己用！这才是第六天魔王波旬横行三界，连神佛都为之忌惮的根本！污染、同化、掠夺！将一切神圣之物化为自己的资粮，这便是魔道的极致，他化自在！
虽然千早凉现在作为人类法力尽失，但天魔的本质即便百劫千回也无法改变，污秽三宝是她的本能，就和生物进食呼吸一样自然而然，无论谁也无法夺走。
刚刚她装作放弃抵抗，把希望寄托在京极万里这么一个不剩多少人样的怪物能够信守诺言，乖乖赴死，不过是在麻痹京极万里，顺便利用他想猫戏老鼠玩弄猎物，杀人诛心的恶毒心态，以此争取机会用手掌直接接触产灵神的身体，发动污秽三宝，窃取产灵神的力量。
此时，京极万里终于从产灵神反馈的痛苦中缓过神来，用狰狞可怖的表情看着千早凉，完全失去了之前的从容。
“我要杀了你，再把你的灵魂抽出来，在血海中折磨数百年，以告慰你对吾神的亵渎！”
京极万里扭身遁入地下，在地底游走，逐渐靠近千早凉。
完全看不到敌人，不知敌人会从何处袭击，千早凉却直接闭上了眼睛。
掠夺自产灵神的法力在身体里快速流转，让她感到数千年前身为欲界天主，以无上神通灭法破道的欢愉感又短暂回到了体内，喜悦至极，她不由得开口吟唱：
“如是我闻：世尊告诸比丘：‘护世四天王常随侍卫如来及四部众，为除衰患，具足诸善。’
我今略说，南方增长天王，其身青色，手持宝剑，护持佛法......护国护民，离诸怖畏...”
千早凉的背后，京极万里魁梧强壮的身躯破土而出，他本就肌肉鼓胀的身躯竟然再度膨胀了一圈，泛着幽光，十根利爪更是如短刀般尖利。
“还敢分心，死吧！！”京极万里怒吼，一爪抓出，随着这一爪，方圆百米的黑烟瘴气都凝聚在京极万里的爪锋上，化作幽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气刃，轰向千早凉仿佛毫无准备的后脑。
可是，不知何时，千早凉的右手已经握着一把莹润如玉的长剑。长剑色泽淡青，上面勾勒着古朴的云纹，剑身中隐隐有云烟生灭。
欲界六天一重天，四天王天，增长天王之青云剑！
噗嗤。
千早凉反手一剑挥出，看都不看京极万里一眼，快步向昏迷的夏目澪子奔去。
“你......要去......”
京极万里刚想说话，发现自己爪锋上凝聚的气刃断了。
随后是他的双手。
最后是他的头。
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