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静织主那亿万只毫无感情的复眼注视下,千早凉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寂静织主那足以冻结时空的目光扫过虚空,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粉发少女的任何痕迹。她仿佛从未存在过,又仿佛无处不在。
这位新晋的圣人第一次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祂那庞大的蜘蛛圣躯静静地悬浮在黑暗的宇宙中心,亿万复眼中流转着混沌的气流,似乎在进行着超乎想象的推演与计算。
祂能感应到,千早凉此时已经融入了法界的每一寸。想要把她逼出来,就只有毁灭物质宇宙,让依托于物质宇宙的法界自然湮灭。可是,即便是圣人,想要毁灭物质宇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事。虽然不知道千早凉想要做什么,但寂静织主都已经来不及阻止她了!
“成为圣人的本质,是成为宇宙的某种面相。”
这是当时在长安城,孙悟空对千早凉说过的话。
道门三清是“宇宙之清净”,佛门二圣是“宇宙之空寂”,以此超越大罗境界,成就万劫不磨圣人道果。
而宇宙的面相,并非只有物质世界。
在浩瀚无垠的物质宇宙之上,还叠加着一个更为广阔,更为幽深的精神维度。它由一切有情众生的思想,情感,欲望,执念,信仰,梦境……所共同构成。
它,便是法界。
如果能彻底掌控法界,成为法界本身的主宰,那就能自然而然地成为宇宙的某种面相。
这是一条通往圣人境界的道路!
但是,千早凉从未尝试过。
法界,何其广大!
它包含了自开天辟地以来,所有世界,所有时空,所有生灵的精神总和。波旬所拥有的他化自在天,虽然也是一个庞大的精神国度,但与整个法界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万亿不及一。
现在,被寂静织主逼入绝境的千早凉,毅然决然地开始冲击圣人境界。
当她的意识融入法界的一瞬间,千早凉感觉自己爆炸了。
她的自我,被撕裂成了无穷无尽的碎片。
前一刹那,她是一个凡人帝王,正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下方百万大军,心中充满了统一天下的豪情壮志。
后一刹那,她变成了一个在饥荒中奄奄一息的乞丐,蜷缩在冰冷的街角,感受着刺骨的寒风和对一块黑面包最原始的渴望。
她是一个初为人母的年轻女子,怀抱着新生的婴儿,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温柔与爱意。
她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在输光了最后一个铜板后,眼中闪烁着杀人越货的疯狂。
她是一个虔诚的苦修士,在雪山之巅感悟天地,体验着与万物合一的宁静。
她是一个嫉妒的宫妃,在幽深的宫闱中,将致命的毒药缓缓倒入仇敌的酒杯。
快乐,悲伤,愤怒,慈爱,憎恨,平静,贪婪,奉献......
亿万万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亿万万种相互矛盾的情感,在同一个瞬间,同时涌入了千早凉的意识核心。
她既是一,也是万。
在这无穷无尽的信息洪流冲刷之下,即便是大罗金仙巅峰,坚不可摧的神魂,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千早凉”这个个体的记忆,“魔王波旬”这份执掌他化自在天的权柄,都在这片浩瀚无垠的众生念海中,被迅速地稀释、消磨。
她的自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光芒越来越微弱。
她正在沉沦。
她正在逐渐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她的意识正在被法界同化,即将成为这片精神海洋本身的一部分。
这便是冲击圣人境界最凶险的一步——合道!
千早凉本以为,自己作为天魔,得天独厚,有那么一丝希望撑过去。但到最后,即便是天魔,面对这寰宇法界,也不过就是一条特殊一点的大鱼罢了。
她要合道了。
就在这最后的,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几张面孔毫无征兆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她即将消散的意识核心之中。
那是夏目澪子的温柔笑脸,带着一丝无奈与宠溺,仿佛在说“真是拿你没办法”。
那是纱的清冷侧颜,摇着九条狐尾,安静地陪伴在自己身边。
那是米莉亚如烈火般的双眸,是她背后展开的光翼,抱着自己冲破深海。
那是伊琉手持“夜晚与清晨”来到自己身边,饱含着信赖与喜悦的眼神。
那是乌娜,是珈尼丝,是拉芙……
一幕幕过往的画面流转。
我还想和澪子,像普通情侣那样去游乐园玩一整天。
我还没来得及和伊琉,一起走遍泽鲁拉达希尔的每个角落。
我答应了米莉亚,要带她体验修女没体验过的各种事情。
我还想和纱一起,再玩一次狐面恋爱挑战。
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想和她们一起去做。
还有太多太多的遗憾没有弥补。
我不想就这么消失!还不能在这里结束!
贪。
“不可以...在这里结束...”寰宇法界的每一寸,曾经是“千早凉”的神魂碎片传出阵阵执念,这执念如此纤细,像是穿透树叶的阳光,但这执念又是如此坚韧,如同寰宇银河中此刻忽明忽灭的万点星火。
借助这微弱的执念,散落在法界每一寸的千早凉神魂碎片间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合道,停止了!
然而,稳住神魂,并不意味着痛苦的结束,恰恰相反,这只是真正折磨的开始。
当她不再被动地被法界信息冲刷,而是有了一个稳固的立足点去承载这一切时,那无穷无尽的众生之苦,那撕裂神魂的合道之痛,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以千百倍的强度反噬而来!
痛!痛彻心扉!痛入骨髓!痛得连灵魂都在尖啸!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另一种更为暴烈的情感,从千早凉的意识深处,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凭什么?
凭什么我非得承受这一切?!
凭什么我要面对寂静织主那种规格之外的,不讲道理的恐怖敌人?!
凭什么我要在这里,顶着神魂被一寸寸碾碎的无边痛苦,去拼上一切,冲击那该死的圣人境界?!
我恨!
我怒!
我不甘心!
我不想死!我不要被同化!我要回去!我要亲手撕碎那只蜘蛛!
因求不得而生怨,因爱别离而生恨。对敌人,对命运,对这强加于己身的一切痛苦,所产生的极致愤怒与憎恶!
嗔。
在这股滔天嗔念的驱动下,那些被贪念锚定住的、散布在整个法界中的神魂碎片,不再是静止的。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核心意志的强烈感召,开始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彼此汇聚,靠拢!
此时此刻,千早凉忽然听到了一阵模糊不清,忽远忽近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隔着万千重世界传来,带着熟悉的语调,呼唤着她的名字。
“......凉……”
“......听得到吗……”
“......快醒醒啊,你这个笨蛋!”
她艰难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在无尽的众生念海之上,她看到了三道熟悉的身影,她们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奋力地向她靠近。
是乌娜,珈尼丝,还有拉芙。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宇宙精神的集合体,是连大罗金仙都稍有不慎便会迷失的禁地!
千早凉艰难地凝神观察着,发现她们三人的身影并非实体,而是一种纯粹的灵体状态,并且与一瓣微弱的紫黑色莲华之光紧密地融合在一起。那是她当初为了保护她们,从本命灭法心莲中分出的一瓣。
她们竟然以自身的一切为祭品献祭给了那瓣莲花,强行将自己的神魂意识与她建立起链接,逆向追溯到了这片法界之中!
千早凉的鼻子猛地一酸,神魂的剧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冲淡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意识中呐喊:“你们......没必要这样的!”
“什么叫不必这样啊!”拉芙耸耸肩,“是你先把我们拖进这趟超级浑水里的,现在想一个人当孤胆英雄,把我们抛下等结果吗?门都没有!”
“哼,”珈尼丝傲娇地别过头,但是声音稍微有些颤抖,“如果宇宙真的要毁灭,我们也要和你一起毁灭!到这时候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乌娜手中捧着一件东西,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用三种不同颜色的发丝——棕色,蓝色与白色——精心编织而成的同心结。
“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唯一的礼物了。”乌娜轻声说,“用我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为你在这片混沌中,系下一个道标。”
不等千早凉回应,又一道身影穿过重重念海,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伊琉。身披黑白两色衣袍,手持“夜晚与清晨”的金发精灵走近,状似平常地挠了挠头,用责备的语气说:“真是的,也太乱来了吧?竟然做出这种事!”随即伊琉又露出温柔的神色,“你总是这样,无论是在长安,在精灵之里,还是面对最终的怪物,都自己冲在最前面。我,真的受你太多照顾了。”伊琉手中的“夜晚与清晨”忽然变形,化作了一道枯枝为柄,嫩枝为伞骨,绿叶为伞面的伞。她将伞递给千早凉,“这次,让我们也来守护你吧。”
紧接着,十二只白金色的光翼撕裂了周围的混沌。米莉亚振翅飞到千早凉身边,不由分说地就紧紧抱住千早凉,两行泪水流了下来。她哽咽地说:“太好了...你还活着...”她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喘息了几下,脸庞上浮现出淡淡的圣洁。“没关系哦?凉。我可是你的修女。”米莉亚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银白雕塑,雕刻的是长着二十四只羽翼的千早凉形象。“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天使,我的英雄。”她将雕塑递给千早凉,“天使,是不会死在修女之前的!”
周围的景象稍微扭曲,穿着冰蓝色和服,白耳白尾的纱走了出来。她坐在千早凉身旁,感慨说:“一年前,我们还只是在远见南大学的自习室里玩恋爱问答游戏。没想到一年后,这舞台变得如此宽广啊。”纱微微一笑,难得见她的神情如此沉静。她手里拿出一块粉色的狐狸面具:“但无论舞台是什么,我们之间的游戏可还没有结束哦?”纱将狐狸面具递给千早凉,笑了。“那可是受到狐仙祝福的游戏,很难得的。所以我们要一直玩下去哦?直到永远。”
穿过所有光影,黑长直的俏美少女缓步走来。她并没有穿着那套巫女服,而是显化出普普通通的休闲服,一如与千早凉初遇时。她来到千早凉的面前,轻轻地拥抱住了她虚幻的意识体。“实现了呢,凉。”夏目澪子抚摸着千早凉的头发,“你已经把整个宇宙化为你的魔境了哦?”
整个...宇宙?
千早凉艰难地在夏目澪子怀中游目四望,惊讶地发现夏目澪子,纱,米莉亚,伊琉,乌娜三女分别是从五个方向过来的,而且虽然看似就在她身边,但却仿佛隔着无尽远的距离...远的就好像在宇宙的彼方!
如果再加上她自己的话...
“没错。”夏目澪子继续抚摸着千早凉,“我们的真身已经分布在物质宇宙的五角端点,在那里献祭自己,进入这里。将自己献祭给花瓣后,我们已经是灭法心莲的一部分了。再加上位于第六个端点的你,灭法心莲已经变得超大哦?超大超大,和宇宙一样大哦?”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夏目澪子笑道,“我说过,如果魔之王要将人间变为魔境,那么我会背弃夏目家的退魔之职,以名叫夏目澪子的少女的名义,与你一起构筑这座魔境。”
“...如果这是澪子的心意的话,我也会献出我的全部,把与你一起所到之处化为你想要的魔境。”千早凉轻声呢喃着在产灵神村子中,两人依靠在大树下时携手说出的话语。
不知不觉间,合道的痛苦减轻了。
“凉果然也还记得呢。凉没有失约哦。”夏目澪子的手与千早凉十指相扣,再松开时,千早凉的掌心已经多了一块御守,素净的外表上用笨拙的针法绣着一朵彩色的莲花。“真好呢。我们,总是与彼此同在。”
“还有最后一件事哦。”
随后,夏目澪子退后一步,与纱,米莉亚,伊琉,乌娜,拉芙,珈尼丝一起,像莲花一样将千早凉的意识核心温柔地包裹在中央。
几名美少女深吸一口气,看着千早凉,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齐声说道:
“凉。”
“凉。”
“凉。”
“凉。”
“凉。”
“凉。”
“凉。”
“生日快乐!!!!!!!”
啊。
啊......
千早凉的意识体在发抖。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发现手掌上全是泪水。
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即便脸蛋上满是泪水,即便正在合道,千早凉也对面前的七位少女露出此生最难看,也最好看的笑容。
“谢谢......谢谢你们。”
“不......不只是这样。”
千早凉的意识体站了起来,屹立在法界中。
她将双手当做喇叭,放在嘴巴前,对面前的七位少女用尽全力大喊:
“我——也——最——最——最——最——最——最——最——喜欢你们了!!!”
痴。
物质世界。
寂静织主那亿万只毫无波动的复眼,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在祂的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一道身影凭空浮现,重新凝聚成形。
还是那个粉发的少女,但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玄妙到了极点的氛围笼罩着她。那是一种凌驾于法则之上,跳脱出因果之外的绝对“存在感”,强大到即便是圣人之尊的寂静织主,第一时间也不敢出手。
千早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如鲜血般殷红的魔瞳,此刻已经化作了纯粹的,比恒星更加璀璨的金色。
眼角有泪。
千早凉舒展身体,随手扯下一片璀璨的星夜披在身上,然后将颈部挂着的彩色六瓣莲花“灭法心莲”取下,笑着别在了头上。
随着她的动作,万道轰鸣,无穷无尽的光与法则从虚空中涌出,环绕着她的身躯,演化出无边异象,只一瞬间就从寂静星域延展到了地球,延展到了泽鲁拉达希尔,延展到寰宇的每一寸角落,光耀了全宇宙!
千早凉抹去泪水,扶正头花,提起身上星夜长裙的裙摆,向宇宙万物行了一礼。
从现在起,不再是魔王波旬,而是魔圣,魔圣千早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