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
手机在桌角慢慢熄屏，把屏幕上那句前几天随手记下的话吞回黑暗里。暖黄色的光线从天花板上漫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像是香薰蜡烛又像是空气清新剂的甜味，远处柜台上一颗仙人球正一丝不苟地端坐在白瓷盆中，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恰合心境的轻音乐也浮了上来，随之清晰的，是旁边卡座里低低的笑声和私语。
“呐，给你也吃一口吧。”
“要不要我来喂你，啊——”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包裹着我的空气。
我下意识地瞥过去。
一勺提拉米苏，被笑意盈盈地递到男生嘴边。他略显笨拙地凑过去，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女生的眼睛弯成月牙，看着他把甜点吃下去。
啊，现充什么的，真是有够可恶的。
我很快移开了目光，心里替旁边所有的单身人士愤恨着，虽说其实大家可能压根没注意就是了。
我就坐在这么一个餐厅的角落，被迫听着旁边传来的甜腻对话。
话说，我之所以会陷入现在这种尴尬处境，说到底都是被我那妹妹给害的。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我被妹妹卫语彤以“再不进行光合作用就要腐朽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从房间里拽了出来。
妹妹语彤是比我小两级的初三生，158cm的身高，她对自己的身高很是满意，她称其为“标准萌系身高”，总是喜欢穿带有动漫角色图案的衣服，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次元女生。
于是，我不得不扮演起幽灵的身份，陪她去逛万达广场。
说是叫我出来，可是好像只有语彤自己逛的起劲，从少女服装区到动漫周边区，甚至是文创店，她的眼睛永远保持闪亮，看什么都很新鲜的样子。
“哥，你看这件怎么样？”
她从试衣间探出半个身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卫衣。
“……挺可爱的。”
“好敷衍！”
她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一件条纹的。
“那这件呢？”
“看起来有点像病号服欸。”
“卫彧蘅！”
最终她也就买了点动漫周边，却心满意足地从三楼逛到了一楼。用她的话说“逛街的乐趣在于看，不一定都要买下来。”嗯，很有道理，如果我的腿不是已经开始抗议的话。
尽管如此，我姑且还是有好好地充当着她的保镖，一直到下午三点。
我靠在一根柱子上，感觉灵魂快要从嘴里飘出来了。
“语彤，我申请休战。”
“什么嘛，哥，你也该好好锻炼了。”
“高考又不考体育啦。”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人类总是会抗拒那些不擅长或用不上的事情，而我既不擅长体育，体育也不会对我的成绩有所影响，所以我认为这是情有可原的。
虽然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面对她像是在说“老哥你真是烂透了”的表情，不得已回一个讪讪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
姑且她还是有体谅我这个哥哥的难处的。
感谢妹妹大人的体谅，我在心里说着，手上摆了个合十的动作。
就这样，我们坐到了一楼奶茶店靠窗的位置休息。语彤兴致勃勃地翻着刚买的动漫周边，我则盯着窗外发呆，思考着马上就要开学的残酷现实。
话说，明天月考成绩就要出来了吧，想到这里我还是有些烦恼的。
我姑且对自己的成绩还是有比较清醒的认知的，所以并不会有成绩突然变好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而且我并非是擅长学习的那类人，所以对于明天的成绩也不会有很大的意外就是了。
只是一想到会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进行一番精神上的攻击，我就有些头痛起来。
不过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原来语彤不知何时已经端着两杯杨枝甘露回来了，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则抱着另一杯，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着，放在桌下的手指，悄悄指向点单台。
“哥，你看那边，柜台后面那个姐姐，是不是超漂亮？”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浅绿色的围裙，同色鸭舌帽，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干练的马尾。她正微微低头操作收银屏，侧脸在柜台灯光下显得清晰而专注。
贾知遥？
对那道身影我确实并不会陌生，说起来我和她还是我们班上的知名人物，虽然是没有交集的那种，但是她过于出众的外表以及出色的成绩姑且还是能让我记得她是谁。
我并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看见她，而且她还是以这样的身份出现，以至于我有些愣神，不知道盯着看了多久。
“偷看别人是不礼貌的哦。”
说这话的人并不是语彤，而是我，为了防止她说我偷看，所以我决定先发制人，却看到她露出一副不满的表情。
“什么嘛，明明是你看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吧。”
语彤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姑且还是有想要制止哥哥失礼的目光哦。”
我做了个擦口水的动作，但是发现并没有湿润的触感产生。
“我才没有流口水吧。”
“就是有吧，明明是哥你一直在偷看吧。”
“这才不算偷看呢，我可是在你的授意下才去看的，要说偷看的人，其实是你吧。”
“欸，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用一根手指把她气鼓鼓的脸戳瘪，但是感觉她更加不满起来。
赶在她发作之前，我还是得好好解释一下。
“充气太满气球会爆炸哦。”
我用手背在刚刚戳她的地方轻轻蹭了蹭，发现触感相当不错，像在蹭一块刚出炉的舒芙蕾蛋糕一样，所以忍不住用两根手指夹了夹她的脸的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但是得到的是她无情的巴掌拍掉了我的手，还在我脸前比了个拳头。
“我看是你想要爆炸了吧。”
啊，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做了一个讨好的笑容，一只手把她的拳头轻轻按下去，另一只手在她头顶摸了摸。
她虽然还是有些不满的把我的手从她脑袋上晃了下去，但是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眼里闪过一抹促狭，整个人挨了过来，伏在我耳边。
“咦——哥，难道说你想要她来做你的艾德琳。”
她好像玩起了一个叫做模仿八爪鱼的游戏，两只手缠在了我的左胳膊上，我想把她推开，但是她却抱的更紧了，我能从胳膊上感觉到有两团柔软的东西在蹭。
我把右手按在她侧边的脸上，带了点力气推她，但是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反而更用力地抱着我的胳膊晃了晃，嘴上还念着“有什么关系嘛。”这样的话。
我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只好不再试着推她了，胳膊上的禁锢感也减轻了一些。
话说，艾德琳是妹妹语彤正在看的动漫《花与诗的王国》里的公主，我姑且也是看过一点，对这位勇于追求爱情的公主也是有很大的好感的，但是——
“不要把我带入到动漫里啊。”
我用空出的右手拿起我那杯喝了一口，甜腻感瞬间布满我的口腔，我赶紧放下杯子。
“呜哇，好甜。”
“你之前不是喝过嘛，那时候你怎么不说甜。”
“可是这次就是很甜啊。”
“哼，我又没说要给你喝。”
在被瞪了一眼之后，抱着我胳膊的手也随之松开了，她把两杯奶茶都拖到自己怀里。
耶，这个游戏终于结束了。
我心里欢呼了一下，甩了甩被她抱过的那个手，已经有点麻麻的感觉了。
这家伙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啊。
我又想到了她之前说的那句话，虽说我对艾德琳有好感，但是我可不喜欢里面的男主牧伊尔，他不过是一个平民吧，凭什么能让艾德琳心甘情愿的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呢，而且还能对艾德琳说出那样狠心的话。
不过...艾德琳吗，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出现这个人名，眼睛也不听使唤地看了一眼柜台后的那个人。
但是她并非是艾德琳，我也不会是牧伊尔。
而且这种公主爱上平民的故事怎么也不会落在我头上吧。
我不动声色地拿回了我那杯杨枝甘露又喝了一口，等咽下去才开始说道。
“她是贾知遥。”
我第一时间确实没能够把贾知遥和打工联系在一起。
而且我认为只要是认识她的人，都不会觉得贾知遥这种人会去打工吧，相较于打工这种事，我觉得她还是更可能投入到“更有意义”的课外活动里吧。
耳边并没有传来“你原来认识她啊”这样带点惊讶的话，反倒是传来了有些理所当然的声音。
“嗯？那不是你们班的吗。”
“你怎么知道？”
“每次你们班的成绩表，她不都在第一个吗。”
“欸——我还以为你会说‘没想到哥哥竟然会认识这么可爱的女生’这种话呢。”
我做了个很浮夸的动作，但是却得到了一个无奈的回应。
“这种话应该只会在脑子里想想吧。”
“而且我猜...哥你肯定没跟她说过话吧。”
“...”
“你能叫出她的名字仅限于她是你同学吧。”
“...”
面对我的无言，语彤一脸果然如此的样子。
“哥，不是我说，你也该忘了程灿姐了吧。”
“好，好。”
不知道是知道了贾知遥是我同学的缘故，还是因为我刚刚敷衍的态度，总之语彤有点兴致欠缺的样子，又开始翻看起了动漫周边。
而我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柜台后的那道身影。
贾知遥还在那里忙碌着。就算是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店里也还是人满为患，奶茶店的队伍一直排到门口。她有条不紊地接单、操作机器、封杯、递出，动作精准流畅，带着一种特有的冷静节奏。偶尔有顾客询问，她会微微侧耳倾听，然后简短清晰地回答。
所以说果然不愧是优等生吗，就算做这种事情也显得游刃有余……不，与其说是游刃有余，倒不如说是一种高度专注的“执行状态”吧。
看得久了，我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她的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弧度。不过分热络，却也不显敷衍。眼神则始终落在手头的工作或面前的顾客身上，专注而清明。
背景音乐是一首不算太吵的流行歌，混在店里的嘈杂声、机器运转声和交谈声里，只是隐约可闻的背景底噪。
然后，不知是哪一桌的笑话讲完了，还是某一波取餐的人群刚好散开，店里的声浪毫无征兆地矮下去一截。
就在这时——
背景音乐恰好切换。前一秒还缠绵悱恻的情歌尾音未尽，下一秒，极具节奏感的鼓点和一段高昂的电吉他前奏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略显粗粝的男声，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猛地扎了出来。
“——164号！164号到底好了没有？我都等多久了！”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尖锐的电吉他声音，大家的目光好像都被吸引过去了，可能是迫于这个气氛，一时间竟没有人再说话。
我眯了下眼睛。柜台左侧的取餐区，一个穿着Polo衫、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头，手指用力点着手机屏幕上的取餐号，朝向贾知遥走去。
男人的声音很大，让原本有条不紊的贾知遥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双手交叉着，然后身体向沙发背上靠了去。
说实话，我倒有点想看看贾知遥会怎么应对。
我并没有做出头鸟的打算，也不想参演英雄救美的戏码，说到底，我并非是动漫里那种正义的高中生，而且——
如果是她的话，应该能够很好的应对吧。
此时贾知遥正在为另一位顾客点单，闻声迅速侧过头。
目光扫过男人，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工作台上那一排等待制作的杯子，语速平稳清晰。
“164号顾客您好，您的订单包含一杯需要现萃的茶汤和一份现蒸的芋泥，去糖的工序也需要单独处理，所以需要更多时间准备。请再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她的解释倒是合情合理。某些饮品工序就是会更复杂些。
“马上马上，每次都是马上！”男人却并不买账，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又抬高了些，引得旁边等餐的人都看了过来，“比我后来的都拿到了！你们是不是把我的单子漏了？还是说在看人下菜碟？”
这话有点胡搅蛮缠了。工作台上订单贴得井然有序，哪里来的漏单，看人下菜碟更是无稽之谈。
贾知遥正在点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对面点单的女生露出了些许不安的神情。
而贾知遥自己，脸上那标准的笑容依旧维持着，只是嘴角的弧度似乎因为需要维持得更久而略显僵硬。她没再回头，只是用比刚才更快的语速对点单顾客说了句“抱歉请稍等”，然后完全转向取餐区的男人。
“先生，绝对没有漏单，请您放心。订单都是按顺序处理的，您点的品类确实需要更多制作时间。”她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线，像是在试图用更高的信息密度平息对方的烦躁。
“我帮您再催一下后厨，请您再耐心等待两分钟，可以吗？”
“两分钟？我已经等了多少个两分钟了！”男人不依不饶，甚至挥了挥手，“叫你们店长来！我倒要问问，你们这马上到底是多久！”
袖子好像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原来语彤也注意到了，周边被放在了腿上。
“哥，那个人是不是来找茬的啊”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她。
语彤也看出来了。或者说，连语彤都感觉到那股不对劲了。
我的目光在男人、贾知遥、以及工作台之间快速移动。
如果真如他所说焦急等待，他的身体应该更频繁地望向制作区，或者至少会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但他没有。
他的大部分怒气，更像是精准地投向贾知遥这个人，而非等待这件事本身。他的“叫店长”也太熟练了，像一张准备随时打出的牌。
一个模糊的猜想，混杂着以往看过的社会新闻和些许阴暗的揣测，在我脑子里成形——这人，恐怕不是真的急那一杯奶茶。
他或许是习惯了用“投诉”“找店长”来施压，换取一些额外的补偿，或者说，纯粹享受那种逼迫一个“服务人员”低头、反复解释的掌控感。
贾知遥的应对毫无问题，专业、清晰、给出了解决方案。
但她遇到的是一个不接受解决方案，只需要情绪出口或实际好处的人。
她的那套基于规则和效率的逻辑，在这里完全失效了。她越是冷静专业，对方可能越觉得被“敷衍”，火气越大。
我将自己的猜想告诉了语彤。
语彤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先是不可思议，然后迅速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愤怒取代，不过好在她还是知道要小声说话的。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社会上就是这样的吧，遇见什么样的人都不奇怪。”
“欸，说的跟你很见多识广一样，你也就是个高中生吧。”
“虽然说是这样没错啦，可是古人不也说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样的话吗。”
“好像也是这个理，那照你这么说，那、那贾知遥姐姐不是很可怜吗？她明明没错……哥，你去帮帮她啊！”
“那天底下无辜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我看见一个就要帮一个吗，再说你也说了我就是个高中生吧，你看，在座的这么多人，也有很多大人吧，有人动吗？”
离点单台最近的那一桌，坐着一个肌肉男，看打扮可能是个健身教练，还有旁边，穿着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的应该是个白领，还有一对夫妻带着小孩儿，他们也只是捂着孩子的眼睛和耳朵。
说到底，大家早就习惯了保持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就像在遵守什么看不见的规则一样，只要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相较于去做那个出头鸟，大家会更愿意仅仅做一个看客，而且就算是我自己，其实也在不经意间墨守了这样的规则。
“可是...”
“嗯？”
“可是，你们并不是陌生人的关系不是吗，你们是同学对吧，总不能看着自己认识的人被欺负吧。”
说完，她居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靠窗的位置里往外拽。
“喂，语彤——”
“快点啦哥！假装去点单也行啊！去嘛！”
我被拉得一个趔趄，不得不站起来，无奈地敲了一下她的头。
“你这是在让你哥往坑里跳。”
我并不是想要牵扯进去，也不是像语彤说的那样因为她跟我是同学的原因，我只是被语彤强迫的。
仅此而已。
但愿这个男人只是虚张声势吧。
我调整了下神色，径直地往取餐口走去，站到了那个男人的斜后方，假装也在等餐。
“快叫你们店...”
“哦...164号，是那个要现萃茶汤和现蒸芋泥，还得单独去糖的啊...怪不得，蒸芋泥和现萃茶本来就要时间，去糖还得单独调，这单确实快不了。”
在他马上就要喊出来的瞬间，我用着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旁边人听到的音量打断了他。
然后，我像是刚注意到旁边怒气冲冲的男人，走到他身边，用一种略带同情和理解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声音稍微提高了些，确保他能听清。
“唉，大叔你也点的这个？真没办法，这种定制单，他们后厨也不敢随便糊弄，慢是慢点，总比做错了强。我看前面好几个简单的奶茶都出了，就这种特调卡着。”
虽然我并不知道他点了什么，但是我点出的“现蒸芋泥”、“去糖”这种细节，会让他下意识觉得我可能也是知情的顾客，甚至可能跟他一样在这里等了很久，从而削弱他的敌对感。
男人的表情果然变了一变。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怒气被一丝狐疑和被打断节奏的愕然取代。
果然，有些人愤怒时，并不是真的在愤怒，他只是想确认自己仍然拥有支配他人的权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我“不是现蒸芋泥”，或者“我没点这个”，但这样一来，就等于承认他可能根本没仔细看自己点了什么，或者……他根本不是真心在计较等待时间。
就在他这片刻的卡壳和气势微滞的间隙——
“164号顾客，您的饮品好了，久等了。”贾知遥清亮的声音适时响起。
她将一个纸袋平稳地推到了取餐台，里面正是两杯饮品。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我，眼中闪过一丝极锐利、极快的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对着男人。
“您的现萃茶和芋泥牛奶，请拿好。再次为等待向您致歉。”
男人看了看饮品，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已经不再看他、转而开始清理台面的贾知遥，脸上那股蓄势待发的怒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他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抓起纸袋，脸色依旧不好看，却没了继续发作的理由，转身匆匆走了。
取餐区恢复了流动，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又换回了舒缓的调子。我站在原地，感受着肾上腺素正在消退，留下一点微妙的虚脱感。
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还黏在背上。没再多停留，我迅速转身，低头穿过几张桌子，回到了我的座位去。
语彤立刻凑上来，眼睛闪闪发亮。
“哥！帅呆了！”
“你看到那个大叔的表情了吗？一下就瘪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现蒸芋泥，你怎么知道的？”
“她之前解释的时候说了。”我拿起杨枝甘露喝了一口，甜腻感依旧“只是把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
“那也是超厉害的临场反应，我就知道哥你能行。”
我给了她一记手刀，打断了她夸赞的话语，虽然我没有用力气，她还是抱着头“嗷”了一声。
真是个小戏精。
“只是刚好没有碰到狠角色吧。”
如果那个男人秉持着一定要找一个人出气的态度，那突然出现的我岂不是惨了，或许会被当成报复的对象也不好说，虽然这种概率也很低就是了。
“不过……哥，她刚刚好像要给你说些什么的样子”
“啊，有吗？”
“当然有啦，你说完的时候我看到她好像对你伸了伸手好像要叫住你的样子，可是你头也不回的就走回来了。”
我再看过去的时候，贾知遥正低头操作机器，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大概想跟我道谢吧。”
“不不不，不简单，我的八卦雷达响了。”
“你那是噪音干扰。”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她有些不满的躲开，然后双手捋了下头发。
“你给我头发摸乱了。”
“有什么关系嘛。”
“我才不要给你摸！”
喂，用不着还拿手捂住头顶吧，好像我是什么坏人一样。
随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语彤翻着她的周边，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里，柜台后的那个身影始终规律地移动着。
时间悄然滑向四点。
柜台后的工作节奏似乎有了些许变化。我看见贾知遥和另一位穿着同样围裙的女生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她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柜台区域，消失在通往后台的那扇小门后。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那扇门再次打开。
走出来的人，让我略微怔了一下。
浅绿色的围裙和帽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看起来干净舒适的米白色衬衫和一条简单的深色直筒裤。
束着的马尾也解开了，棕色的长发松软地披在肩后，几缕发丝自然地垂在颊边，柔和了工作时那种过于清晰的轮廓。
她手里拿着帆布包，步伐比在柜台后显得稍许轻快——看来下班总是让人愉快的，就算是贾知遥也不例外。
并没有四处张望，目光在店内平稳地扫过，像是在检索某个特定目标。视线与我们这桌接触的瞬间，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做了一个确认般的动作，然后便径直走了过来。
“卫彧蘅。”
“啊，嗯。”
她停在我们桌边，目光在我和语彤脸上轻轻扫过，然后，非常自然地侧身，坐进了我们对面那张空着的卡座沙发里。
她的动作有些过于自然，就好像我们早就约好在这见面一样。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贾知遥，她的皮肤原来这么白皙，黑色的瞳孔深邃又显得明亮，鼻梁的线条很清晰，在光影下透出一种润泽的柔和，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因为刚摘下帽子，额际和鬓角有些细碎的发丝被汗微微沾湿，柔和地贴伏着。
从这个距离看的话，比之前远处观望时清晰了不知多少倍。
“这位是？”
“啊，我妹妹语彤。”
“姐姐好，我叫卫语彤。”
“语彤你好，我叫贾知遥，是你哥哥的同学。”
一段相当普通的初次见面打招呼话语，但是...
为什么会是初次见面，至少对于语彤来说，你不是知道她是贾知遥了吗，这家伙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两人打过招呼后，贾知遥又重新看向我，说实话她的眼神有点过于真诚了。
“刚刚真是多谢你了，帮了我大忙。”
“啊，欸...不，其实...刚刚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处理的很好吧。”
“不会，我说真的，刚刚真是多亏你了...以前我还没遇见过这种顾客呢。”
她的眼神看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不由得低了低目光，却看到了她白皙又光洁的脖子。
话说江城动物园里的疣鼻天鹅的脖子...不，不对，如果是天鹅的话，因为有羽毛存在，应该不能用光洁来形容吧。
而且，把人联想到动物，会很奇怪吧，如果这么说出去就算会被当成怪人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总之，白皙和光洁确实是我的第一印象。
该说，怪不得会这么受欢迎吗...
我咽了咽口水，目光别到别出去，然后把之前和语彤说的猜想又给贾知遥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我确实没想过他会抱着这样的目的。”
“不过，这也只是猜想...而且，其实那时候他的订单马上就要做好了。”
“嗯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谢你。”
我其实是有点汗颜的。
因为我一开始并没有出手帮她的打算，最后还是语彤把我拉过去的，而且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很值得被特别感谢的事...
“要说感谢的话，还是感谢语彤好了。”
“也谢谢语彤妹妹。”
她的礼貌似乎有些滴水不漏，我并没有进行任何特别的解释，但是她好像很相信我说的话。
难道说...其实她原来认识我？
不，绝对不会吧，不如说这种想法才是不切实际的。
而且如果说我们真的认识的话，可能在开学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就会以“好久不见呐。”或者“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了。”这样的话语来打招呼吧。
但是在我认真的回想过后，发现确实没有和她有过任何的交流。
或者说这才是正常的世界线吧，和她原来相识什么的，这种事应该出现在梦里才是哦。
唉，果然事情会变得麻烦起来吧。
我现在莫名有一点点后悔，刚刚或许不过去对于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反而是现在和贾知遥这样漂亮的女生惹上关系，才是让我头痛的地方。
老实说，我对漂亮的女生是有一种畏惧的感觉的，她们的礼貌与温柔大都是缘于她们本身，温柔的人对谁都温柔，礼貌的人对谁都礼貌。
但是实际上，尽管已经有人归类了人生三大错觉这种事情，结果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大家还是会怀揣侥幸的想着“她不一样。”或者“我不一样。”这种话。
明明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吧。
还是说漂亮女生都喜欢培养舔狗，而我就是她认定的人选？
我可不会成为舔狗的，而且就算要挑一个人选，也不会挑我这种普通的男性才是吧。
不，不对，其实这种阴暗的想法才是错误的吧。
“——其实我哥他原来成绩还不错的。”
语彤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像隔着水层。
欸，她们什么时候聊起我了？
贾知遥“嗯”了一声。声音很短，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像是赞同，又像是在等我接话。
我好像错过了什么话题。
“这么说也是哦，不然也考不上江外。”
“对吧对吧，我给你说他都快懒死了，就今天出门还是我叫他出来的，不然他能在家里呆到假期结束。”
但是还请不要聊到我，还有为什么你们两个会露出那种微妙的笑容。
“我这是在为上课的时候能好好听课做准备好吧。”
这当然是假话，乖乖听课这种事我才不会去做呢，但是我还是有必要给自己树立一个好的形象。
“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欸，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要是会好好学习也不会成现在这样吧。”
“说不定我这次就是这么想的呢。”
“好，好。”
“知遥姐，我哥是不是在班上都没有朋友。”
能不能不要用这么亲切的话语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啊。
“嗯...大概...好像是没见过你和别人说话的样子。”
贾知遥的脸转过来看向了我，一根手指托在脸上。
我们并没有交集吧，所以不要说出这么理所当然的话语啊。
“我在班里可是很受欢迎的哦。”
“是受欢迎到连老师上课提问都不会叫到的地步吗。”
我收回之前对贾知遥的看法，这可不像是礼貌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嗯，毕竟你的名字里有生僻字呢。”
这也是拜父母所赐吧，给我起了个彧蘅的名字，之前老是有人会叫成或蘅，不过这也给我带来了一定的便利，就算老师看到这个名字也不会提起特别关照的念头就是了。
“所以我还是有一点惊讶的。”
“嗯哼，是因为我准确地叫出了你的名字吗。”
“是吧，没想到你竟然会认识我。”
“我们是同班同学吧。”
“嗯...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那就对了吧，而且你不也知道我是谁吗。”
她的语气好像有些无奈，但是我觉得我知道她的名字并不奇怪吧，就连没见过她的语彤都知道贾知遥这个名字。
“毕竟你算是风云人物吧。”
“这么说也没错啦，不过我还是有好好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的。”
这是在说我并不是特殊的吗，不过这也算正常的事情吧。
身为班里的学习委员，如果能精准地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就连我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也不例外，应该会收获很多好感吧。
但是我可不会因此沦陷而成为你的忠实粉丝的。
“该说你是八面玲珑吗。”
“嗯？不过这个词是贬义词吧。”
“...那还请你当褒义词来看，因为我是想夸你。”
“我是不是应该做一个高兴的表情。”
“如果你能笑一个的话我说不定会很感激的。”
“该感激的人是我吧，所以不应该你来露出笑容吗。”
这是什么歪理，我有什么让她感激的地方吗。
还是说她其实在调戏我，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有趣的事情，所以我想快点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
“都说了不用感谢了吧。”
“这可不行呢，你刚刚也说我是八面玲珑的人吧，身为八面玲珑的人就算是这种事也是有感激的必要哦。”
该说是我给自己挖的坑吗，不，怎么看都是她在诡辩吧。
“那就随你好了。”
我可没有跟别人打辩论的准备，所以就由她怎么想吧，总之不会影响到我就好了。
“那既然要感谢的话，就由我来请你们吃饭吧，而且你们杯子也空了，不换个地方坐坐吗？”
一般说这种话的都是客套话，就像在说“今天玩的很尽心了，改天再出去玩吧。”这种一样。
就算是这么说了，下次不会再来找你也不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说话的双方应该都会有这是在客套的意识，所以也不会有“啊，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了。”这样的想法。
但是从她的口中说出这种话就完全不会给人这是在客套的感觉，不过我也没有想要答应的想法，因为我始终不觉得这是值得感激到要请吃饭的地步，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不要跟她扯上关系比较好。
直接说不去有点驳别人的好意的感觉，所以我打算拿语彤来当挡箭牌。
“真的没关系啦，而且我跟语彤还要去逛街...”
我偏过头，语彤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抱着手机打字，应该是跟什么人在聊天吧，所以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也是可以原谅的。
不过这件事还是得要语彤来配合，所以我还是把声音放大了一点。
“语彤。”
“啊，嗯，怎么了。”
“我们是要去逛街的吧。”
“原先是这么设定好的没错啦。”
“对吧，所以——”
我将刚刚和贾知遥说的话复述给了语彤，她听完露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我是很想去啦...”
“我本来也不想驳贾知遥你的好意的，但是你也听到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我假装做了个遗憾的表情，听到我们兄妹两个的对话之后她看起来也有点难办的样子，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我并不是故意要驳她的好意，只是确实有不能抽身的理由——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不，我是想说我是去不了，可是哥你可以去吧。”
“我是不会抛弃你的，语彤。”
虽然我也不是很想和语彤一起逛街，但是跟贾知遥去接受她的好意什么的会更加麻烦吧。
“不对，是我要抛弃你。”
“啊，不要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啦。”
“因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说着这话的她已经站了起来，将动漫周边收到了袋子里。
“话说你在干嘛。”
“如你所见，应该是在收拾东西。”
“所以是要走了吗。”
“不对，是只有我一个人要走。”
我准备站起的身子被她按了下来。
“话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是问清楚一点比较好吧，我可不想稀里糊涂的就被人丢下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给佳佳发了位置，她已经来了。”
“仅此而已？”
“对，所以再见啦哥。”
“拜拜知遥姐，我哥他就拜托你了。”
完全没给我反应的时间，当我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了。
我并不认为自己被拜托给了贾知遥，但是事实就是我和她现在正在处于一个独处的状态，并且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应该结束不了。
总之，还是先说些什么吧，不管什么都好，毕竟接下来还要跟她再相处一会儿，如果一直保持一个尴尬的氛围，啊，光想到这种事情就叫人头皮发麻了。
不，或许看到我刚刚的态度，她直接生气摔门而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或许会落入一个更尴尬的境地吧，毕竟在班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嗯，所以看来跟她暂时保持一个良好的氛围这种事实在是有必要的吧。
“啊，真是雷厉风行呢。”
“你妹妹...”
“她就这个样子，你别介意。”
“怎么会呢。我是想说你妹妹挺可爱的。”
她弯了的眉眼可以证明她没有说谎，看来她的心情还不错。
“语彤听到的话应该会很开心吧。”
“嗯哼，你们兄妹关系挺不错嘛。”
“毕竟我就这一个妹妹。”
这话说完，得到的是她不知可否的“嗯”的一声，我并不能从中探知她的想法，但是我觉得还是要保持一个不冷淡的气氛比较好。
“那个...”
“走吧，卫彧蘅。”
“欸，走是指...”
“说了要答谢你的吧。”
她果然还记得这件事，如果一直拒绝的话，反倒显得我有点不识抬举了。
算了，既然躲不掉，那就坦然接受吧。
“好吧...”
“毕竟我也是受了你妹妹的拜托的。”
“还请不要在意这种事情啦。”
她好像看到我露出的窘迫，轻笑了一声。
对于别人的窘迫而感到有趣，性格真是恶劣呢~
当然，我还是有忍住没有说出去。
吧——
她并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看来我应该是很好的控制住了没有说出去。
“所以去的地方就由你来定好了。”
她选择把决定权交给我吗，看来是真的很想感谢我吧。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欸，我还以为你会再推脱推脱呢。”
“这种事情已经有很多次了吧。”
“嗯，看来你也有很好在反省了。”
不，应该不会吧。
“我还是知道一家店的。”
“嗯，那就由卫彧蘅你来带路了。”
总之，就是这么个原因，现在我出现在了这里——一家复合式休闲餐厅。
之所以会选择这里，并不是因为他们家的装潢精美，相较于这种不重要的事，菜品丰富，食物美味，价格周到，这些才是我比较中意的地方。
虽然这并不能称为约会，但是和认识的女生一起吃饭，总是要挑一个说得过去的地方。
“让你久等了。”
“没，菜也才刚上上来。”
这并不是客套的话，从菜上冒出的热气来看这也是实话。
我顺着声音的地方看去，贾知遥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到了我的对面。
“你好像对这家店很熟悉？”
可能是我刚刚点菜的时候的自信让她有此疑问吧。
这是我以前很喜欢的一家餐厅，所以说熟悉也没有问题，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来过了，这家店还开着真是太好了。
不，不如说这家店还开着也不会让我感到意外吧。
“很久没来了，还好这家店还开着。”
她在我的示意下尝了一口虾仁滑蛋，并没有出我的意外，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好吃。”
“因为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就点了些不辣的菜。”
“嗯...这样的菜就很好了，我平常确实不怎么吃辣。”
“合你胃口就好。”
看起来确实很合她的胃口，她又尝了些其他的菜，但是还是这道菜她吃得最多。
“鸡蛋嫩得像云朵，入口即化，虾仁却又脆又弹，特别新鲜，而且一点都不腻。”
我没想到她会给这道菜给予这么高的评价。
“该说不愧是好学生吗。”
“嗯？因为真的很好吃吧。”
“是这样没错，但是如果是我的话就说不出鸡蛋嫩的像云朵这种话。”
“嗯，是吗。”
好敷衍~看来被美食捕获了。
“卫彧蘅，没想到你的品味还不错嘛。”
我们吃了一会儿之后，贾知遥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眼睛都眯起来了，拿纸巾擦了擦嘴，看起来吃的很满足的样子，我也放下了筷子。
“还不错是指...”
“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快餐店什么的，没想到你还知道这样的餐厅，总觉得你在我心里的形象有些变化了~”
如果不是刚好我知道这家店的话，说不定我真的会带她去快餐店也不好说，不过去哪里都好吧，快餐店也好，休闲餐厅也好，总之我也不是和她来约会的，所以地点什么的无所谓吧。
但是既然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恰巧我也好久没来了，我只是想回味一下这家餐厅的味道，所以跟我来的人是张三也好，李四也好，就算是我一个人来也是可以的，所以我并不是特意要带贾知遥来这里。
她说我的形象有所变化...我并不知道我原先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或许她会觉得像我这样的阴角会是老老实实在家吃饭的那种吧，那这样的话她就有理由怀疑我竟然会知道这样的地方。
不过我还真有点想知道在贾知遥这样的人眼里，我原本会是什么样的。
“你之前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
贾知遥一根手指屈起来抵住脸，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一样。
如果是贾知遥的话，我原先会觉得她是高高在上的那种人，但是在看到她在打工的时候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去帮她也并非处于我的本心，但是她却坚持要感谢我，或许她是个礼貌的孩子吧。
不，她肯定是礼貌的孩子，这点应该不需要我来验证，她在班里也是很受欢迎的那种，老师也会很偏袒她，就算她把头发染成棕色也不会有老师说她，但是换做是我的话，可能头发长一点就会被老师叫过去要求剪掉吧。
果然好学生就是会有特权吗~
不过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吧，如果我是老师的话，也会给这种学生特权也不好说，所以该说我不适合当老师吗。
总之还是先听听她会说些什么吧。
“以前的话我会以为你是个很老实的人。”
“老实的人？”
“对。”
话说被女生评价为老实人的话，感觉跟在说“你是个好人”没什么区别吧。
我没想过我会在她心里有过这么个形象。
“也不是那种老实，就是...嗯...感觉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
这么说倒是确实，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贾知遥的座位在第一排，她可能一天都不会回头几次吧，也难怪她会有这样的想法。
“但是现在我对你有了新的看法。”
“愿闻其详。”
她故意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的回应。
既然是有关我的内容，我确实还是有一点好奇。
她得到回应之后显得有些满意，点了下头说着。
“现在的话，我会觉得你是个很勇敢的人，嗯...还是个品味很独到的人。”
“所以还是在说吃饭的事情吗。”
“不，重点应该在勇敢上吧。”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勇敢的人了。”
“毕竟你是当时唯一一个出手帮我的人吧。”
“都说了感谢的话还是感谢语彤就好了这种话了。”
没想到贾知遥原来是这么较真的一个人，所以这真是个麻烦事吧。
但是她好像很在意这种事情，摇了摇头。
“语彤我也感谢，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当时你都站出来了不是吗。”
“啊，大概吧...”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没想到她会这么执着这件事情，该说有点过于正直了吗。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去打工的那种类型吧，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会打工呢，或许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吧，还是说她其实就是需要钱呢，但是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为钱折腰的人吧，我实在不知道原因。
“话说，贾知遥你为什么会去打工呢。”
我实在还是有些好奇，索性还是装作不经意之间问出来吧。
“嗯？打工？”
“对，因为我怎么看你都不像是缺钱的人。”
虽然我并不是有意要注意到贾知遥，但是我姑且还是看见过她和班上的其他女生互换礼物的场景。
虽说她今天的穿着比较简单，但是我还是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从容的气质，透着一种不需要为了生计担忧的优渥。
所以怎么看她都不应该是为了钱而打工。
“缺不缺钱和打工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不，如果不是需要用到钱的话，那打工的目的在哪。”
总不能是为了享受打工的过程吧，如果遇到今天那种难缠的顾客，这会变成折磨吧。
或者是来体验生活的吗？
如果要进行二选一的话我可能会选后者吧。
“卫彧蘅。”
“啊，嗯。”
我不知道突然变得有些严肃的她想到了什么，还突然喊出我的名字。
“你应该没有想要考大学吧。”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不想干的问题。
不过如果要仔细考虑这句话的话，我好像对于未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考量。
我本来是因为和一个人约定好要一起考江外才来的这里。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要好好学习的打算，当时也只是为了和那个人一起才努力了这么久。
但是我找遍了江外的考场，始终没有找到她，手机也联系不上，就算如此，当时我还有点侥幸心理。
在江外的新手手册上，我来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确实没有那个名字出现，我才知道她真的骗了我。
她根本就没有报江外。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我觉得我受到了莫大的背叛，好好学习什么的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因为如果按照我原本的成绩来看，我肯定考不上江外，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可能确实考不上大学。
所以我只是回到属于我的位置而已。
就这样想着的我已经跟着贾知遥出了这家餐厅。
“都说了是我请你的吧。”
现在的她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
大概是我在她去卫生间的期间把账结了的原因吧。
这一片除了万达广场之外基本没什么建筑，如果不是有这么个商场的话，说是荒芜也不为过吧。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不过好在每隔几颗树木就有一盏路灯，所以也不会显得太阴森。
但是说到底放任这么个漂亮的女生自己回家，我也不会特别心安理得，所以姑且我还是提议送她到地铁站。
她虽然表现的有些生气，但是也没有赶我走，我就充当着她的临时保镖这样的身份。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说什么？”
“你说我没有想考大学——为什么会这么说。”
“按照你的说法，打工是为了钱，那学习就是为了考大学吧。”
“啊？”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不过我没有问出，因为她已经准备把答案告诉我了。
“如果不是缺钱的话就不会打工，那不就相当于不会考大学所以不用好好学习吗。”
我竟一时无法反驳她，虽然我并不觉得这两件事可以相提并论。
“你的成绩在班里是垫底的吧。”
不要说的这么直白好吗。
“倒数第二的话应该还没到垫‘底’的存在吧”
我将‘底’字读重了一点，但是只得到了她的一个白眼。
“我是明确要考海大的。”
“我还以为你会要考江大呢。”
江大是国内前三的大学了，如果是贾知遥要考的话，应该也能考上，而且她家毕竟是在江城，而海大虽然不如江大，但是也是国内名列前茅的大学。
沿街的梧桐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我们踩着这些影子往前走，脚步声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大概沉默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
“如果所有开销都只能来自一个源头，所有的‘想要’背后都挂着‘要听话’的标签…你不会觉得像是被一根线牵着吗。”
街上原本嘈杂的车流声模糊了起来，我感觉自己的脚步可能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话说，我没想过她会说出这种话，这算什么意思，或许她并不是我看到的那样光鲜亮丽吗？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得而知。
“原来贾知遥是一个喜欢答非所问的人。”
她好像轻笑了一声，并没有再回答我这句话。
地铁站的入口在前方亮着，蓝底白字的标志在夜色里很显眼。她的发丝被风撩起来几缕，又落回去。经过一棵树的时候，灯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下细碎的光斑，走几步，光斑就滑下去了。
在进地铁前，她回头对我这么说着，眼神有些闪亮。
“由于你擅自把账结了的缘故，我会换个答谢方式的…明天，也由我来擅自介入你的学习生活吧。”
我看着这双眼睛有些出神，以至于还没有回答，她就进车站了。
微风把她的声音给吹散了，或许是我听错了也不好说。
再说了，同不同意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吧。
贾知遥果然是个麻烦的人。
我一点都不会期待明天的学校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