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依旧是熟悉的樱花树下,熟悉的低头少女。
十六夜纱良把刘海压得更低,圆框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双手乖乖抓着书包带,整个人缩成一团,完美融入“不起眼”的背景板里。
“早。”
我低声打招呼。
“……早,名取同学。”
声音细若蚊呐,眼神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珍稀小花。
在外人看来,我们不过是住在附近、偶尔一起上学的同班同学。
可只有我知道,这家伙书包侧袋里塞着昨天没喝完的草莓牛奶,校服裙子底下,还偷偷换了一双花纹超辣的袜子。
“今天有体育课。”
我随口提醒。
纱良身子一僵,眼镜都滑了一下。
“……我知道。”
她那语气,像是要上战场。
一到教室,纱良立刻以隐身般的速度溜到最后一排靠窗角落,把课本竖起来,半遮着脸,进入完全阴角模式。
不抬头、不说话、不主动对视。
呼吸都放轻,仿佛自己只是一团会呼吸的空气。
前桌女生回头聊天时,她甚至会下意识缩一缩肩膀,假装在认真记笔记。
我坐在中间位置,时不时瞥一眼那团安静的黑影,心里默默叹气。
这家伙,演技真的好到可以拿奖。
很快,体育课的铃声响起。
换好运动服的同学们吵吵闹闹地走向操场,男生讨论着篮球,女生聊着周末的购物计划。
人群里,唯独十六夜纱良格格不入。
她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帽子扣在头上,尽量缩小自己的体积,跟在队伍最末尾,步伐轻得像幽灵。
自由活动时间。
男生们冲向篮球场,女生三五成群坐在草坪上聊天。
纱良则默默走到最角落的单杠后面,背对着所有人,蹲下身子,假装系鞋带。
实际上她只是单纯想躲起来。
我抱着篮球,余光一直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没过几分钟,她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和单杠长在了一起。
完美的阴角。
“名取,不来打球?”
“啊,马上来。”
我刚要跑过去,眼角忽然瞥见三个女生朝着纱良的方向走了过去。
是班里最活泼的那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纱良口中的“蜜瓜包三人组”。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对纱良来说,这简直是灾难级遭遇。
“那个……十六夜同学?”
蹲在地上的少女猛地一颤。
她慢慢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慌乱,像被突然照到灯光的小动物。
“……是。”
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一个人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坐?”
女生们笑着邀请。
换做一般人,大概会开心地加入。
可对纱良来说,这等同于公开处刑。
我远远看着,她指尖都在微微发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紧张到快要冒烟。
“……我、我在这里就好。”
她低下头,拼命缩小存在感,试图用沉默结束对话。
可女生们没多想,只当她是怕生,又笑着说了几句。
纱良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我故意装作运球失误,把球“不小心”滚到她们附近。
“啊,抱歉!球滚过去了!”
我快步跑过去,捡起球,顺势对着女生们笑了笑,自然地打断了对话。
“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呀,叫十六夜同学一起玩。”
“她好像不太习惯人多。”
我随口打圆场。
“平时就很安静。”
女生们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笑着走开了。
危机解除。
我低下头,看向依旧蹲在地上的纱良。
她长长松了口气,肩膀都软了下来,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写着得救了……
我蹲下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啊,差点就被拉进女生圈子了。”
纱良眼圈微微泛红,小声抱怨。
“……太可怕了。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在外面那么能说。”
“那不一样!”
她瞪了我一眼,音量下意识拔高,又立刻捂住嘴,慌张地环顾四周。
“……呜,别乱说。”
看着她明明是辣妹灵魂,却要拼命扮演阴角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
“好了,她们走远了。”
纱良这才稍稍放松,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运动服下的肩线纤细又好看。
我忽然意识到——
如果她把眼镜摘了,把头发撩起来,大大方方站在阳光下,一定会比现在耀眼一百倍。
可她不会。
因为那是她拼命守护的秘密。
体育课结束,回到教学楼。
大家满头大汗,走廊里闹哄哄的。
我和纱良一前一后走着,保持着“生人勿近”的距离。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教室门口时——
隔壁班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说话声音很大。
“喂,刚才体育课那个女生,叫十六夜?挺可爱的啊,就是太不起眼了。”
“下次要不要搭个话试试?”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身旁,纱良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最怕的不是被无视,而是被陌生人注意。
尤其是这种,带着点起哄意味的关注。
她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半步,像只受惊的小兽。
我不动声色地侧过身,轻轻挡在她和那几个男生之间,语气平淡地开口。
“人家不太习惯这种,别吓她。”
语气不算凶,但足够明确。
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缩成一团的少女,识趣地“哦”了一声,笑着走开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纱良慢慢从我身后探出头,脸色依旧有点苍白。
“……谢谢你,真一。”
这一次,她没有叫我“名取同学”。
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走廊角落,那个阴角少女的外壳,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我能看见,底下那个真实的、会依赖人、会害怕、也会安心的十六夜纱良。
“不用谢。”
我轻声说。
“反正,这种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帮你挡了。”
从小学到高中,挡麻烦、挡起哄、挡多余的关注。
我早就习惯了,当她的影子护盾。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着运动服的衣角,耳尖悄悄泛红。
“……在学校里,只有你在我才安心。”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到我耳朵里。
我心头轻轻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上课预备铃响了。
纱良立刻回过神,重新戴上“阴角面具”。
“……我、我先回座位了!”
她低着头,快步溜进教室,回到那个属于她的角落。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有点发烫的耳朵。
走廊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味。
原来,这家伙也是会坦率说这种话的啊。
我笑着摇摇头,走进教室。
目光下意识投向最后一排。
少女安安静静地坐着,低头看着课本,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可我注意到,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我收回视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的青梅,是个在学校里连被搭话都害怕的阴角。
可只有我知道,她会在无人的小巷里露出张扬的笑,会在便利店为了草莓牛奶冲锋,会在只有我在场的时候,卸下所有伪装。
这份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像藏在口袋里的糖,悄悄在心底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