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推开窗户时,天空正飘着细细的春雨。
雨丝不大,却绵密得像一层薄雾,把整条街道都染上了温柔的水色。
楼下的樱花被雨水打湿,花瓣垂落下来,粉白一片,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我抓起玄关的折叠伞,刚走到楼下,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缩在屋檐下。
十六夜纱良抱着书包,刘海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圆框眼镜后的眼睛乖乖垂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朵被雨淋湿的小花。
标准的、毫无破绽的阴角模式。
“早,没带伞?”
我走过去。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肩膀明显松了一口气,声音小小的。
“……早,名取同学。昨天洗完忘记晾了,所以……”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雨丝斜斜扫到她的胳膊上。
纱良轻轻瑟缩了一下,往后躲了躲。
我默默撑开伞,往她那边递了递。
“一起走吧。”
“……可以吗?”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犹豫。
在学校附近共撑一把伞,实在太容易引人注目了。
我压低声音。
“雨天共伞很正常,没人会多想。快点,要迟到了。”
“……嗯。”
她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地靠近伞下。
肩膀相碰的瞬间,我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洗发水味道,混着淡淡的雨气,格外舒服。
我们刻意保持着一点点距离,可伞面就这么大,再怎么让,也还是会不经意间碰到。
一路上,纱良始终低着头,视线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连呼吸都放轻。
我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渐渐被雨水打湿,微凉的触感渗进校服里,可我没说。
只要她不被淋到就好。
到了教室,纱良飞快地溜回角落座位,拿出纸巾擦着发梢的水珠。
我坐在座位上,回头看了一眼。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刚才共撑一伞的靠近从未发生过。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悄悄出卖了她的心情。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把窗外的樱花树模糊成一片粉雾。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枯燥的公式听得人昏昏欲睡。
我撑着下巴,目光不自觉飘向最后一排。
纱良正乖乖记着笔记,笔尖在本子上滑动。雨水顺着玻璃流下,在她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安静又柔软。
忽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和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像受惊的小猫一样猛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我连忙收回目光,假装看黑板,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家伙,在学校里连对视都这么慌张。
可我还记得,昨天在天台,她靠在我肩上时,那份毫无防备的柔软。
漫长的课程终于结束,放学铃声响起时,雨依旧没有停。
同学们三三两两撑起伞离开教室,喧闹的声音渐渐远去。没过多久,教室里就只剩下了几个人。
纱良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的雨幕,明显在烦恼。
我收拾好东西,走到她座位旁边。
“还走吗?”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我,确认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后,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雨好大。”
她小声说。
“伞借你?”
我把折叠伞放在她桌上。
纱良立刻摇头。
“不要,那真一你怎么办?”
“我跑回去就行。”
我随口说。
“不行!”
她声音一下子提高,又立刻捂住嘴,环顾一圈,才压低声音气鼓鼓地说。
“会感冒的。昨天早上你肩膀都湿了……”
我愣了一下。
原来她注意到了。
看着她皱着眉、一脸认真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
“那怎么办?”
纱良咬了咬唇,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小声开口。
“……再、再一起走一次吧。这次,我不会添麻烦的。”
她的耳尖又红了。
我心头轻轻一暖,拿起伞。
“那走吧。”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雨天里格外清晰。
撑开伞,我们再一次走进雨幕。
这一次,没有旁人的视线,纱良不用再伪装阴角,也不用刻意保持距离。
她安安静静地走在我身边,伞下的空间小而温暖。
雨丝敲打着伞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们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尴尬。
走到一半,一阵大风突然刮过,雨猛地斜扫过来。
“小心!”
我下意识伸手,把她往我这边拉了一把。
纱良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我怀里。
额头碰到我的胸口,柔软的头发蹭过我的脖颈。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一瞬间包裹了我。
时间像是静止了几秒。
“对、对不起!”
她慌忙站直身子,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脖子都染上了薄红。
“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是风太大了。”
我把伞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
两人同时一僵,又同时缓缓收回。
气氛变得有点微妙,甜丝丝的,像雨天里融化的糖。
“……真一。”
纱良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被雨声包裹。
“在学校里……我总是很没用,只会躲,还要让你帮忙。”
“没有那种事。”
我立刻说。
“可是,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她低下头,脚尖踢着地面的水洼。
“体育课也是,刚才也是……”
“我不觉得麻烦。”
我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
“相反,我很乐意。”
纱良猛地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湿润的雨光落在她眼底,亮晶晶的。
“不管怎样,我很喜欢待在你身边的时间。”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保护你,也不是出于别的什么理由,而是因为……我想。”
雨声仿佛瞬间远去。
伞下的空间小得只能容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纱良的嘴唇轻轻颤动,脸颊越来越红,却没有躲开我的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
“……真一最好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我胳膊上碰了一下。
像樱花花瓣落下一样轻。
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重新低下头,整张脸都埋进刘海里,只剩下通红的耳尖露在外面。
“……走吧,快到家了。”
她小声催促。
“……嗯。”
我回过神,握紧伞柄,继续往前走。
伞下的距离,不知不觉又靠近了一点。
肩膀贴着肩膀,雨水打湿的衣角偶尔相碰。
谁都没有再说话,可心底的甜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走到公寓楼下,雨渐渐小了。
“到了。”
我收起伞。
纱良抬头看我,眼神软软的,还带着未散去的红晕。
“今天……真的谢谢你。”
“都说了不用谢。”
我笑了笑。
她站在台阶下,我站在台阶上,视线微微低垂。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颗包装粉粉的草莓糖。
“给你。”
她小声说。
“……是奖励。”
我握着那颗小小的糖,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那我收下了。”
“嗯!”
她用力点头,转身飞快地跑向自己家的楼道,跑到门口时,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我。
雨雾中,她朝我挥了挥手,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超级可爱的笑容。
不是学校里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也不是校外那种张扬辣妹式的笑。
是只属于我的、害羞又温柔的笑。
“明天见,真一。”
她第一次,在靠近家门的地方,叫了我的名字。
没有“名取同学”,没有伪装。
“明天见,纱良。”
我回应。
她脸颊一红,转身跑进楼道,消失在门后。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颗草莓糖,笑了很久。
春雨还在飘落,樱花被洗得格外干净。
伞下的温度,胳膊上轻微的触感,那句“真一最好了”,还有那颗甜甜的草莓糖。
今天的雨天,似乎比任何晴天都要耀眼。
我剥开糖纸,把草莓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底。